“可这样,阿娘你岂不是要装病?”
“只要你能好,装病又算什么,不过忍一时罢了。”顾氏嗔怪道。
“阿娘……”江华容埋在她怀里,难得生出一丝愧意,心口的巨石落地之后,她忽然又想起来另一桩顾虑,“我的病算是稳妥了,但此事没完,还有一事尚且不明,阿娘可还记得我先前让你去查裴时序尸骨的事,他在青州还有个未婚妻,你可曾查到线索了?”
“我正想同你说,昨日派去的人刚刚来了信,说是查了小半月却一无所获,裴时序户籍上的住址早就没了人住,是个空巷,他那未婚妻更是闻所未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无从下手。”顾氏也觉得头疼。
“那姓裴的不过一个小商户,做点小本生意,我当时听他说他只有一个亡母,恐怕日子过的十分艰难。想来,他那未婚妻定然也是个没名姓的,依我看,找不着不如便算了!”江华容迟疑着道。
“斩草须除根,这女子既能不远千里来收尸,料想是个情深意重的,难免不会追查下去,隐患不除,迟早会惹出祸来,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给咱们来上一口,我看还是得查下去。”顾氏摇摇头,觉得她还太年轻。
“可青州本就多商贾,一个小商户如何好查下去,兴师动众又恐会惹人注意,这该如何是好?”
顾氏亦是在思索,忽地想起来一人:“你三妹妹不也是长在青州,她虽长在庄子上,一无所知,但她舅父正是青州数的上名的商贾,咱们对青州不熟,他们对青州可是了如指掌,这种人虽卑贱了些,消息确实灵通,又不必兴师动众,刚好为我们所用。”
江华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只能随母亲安排。
于是顾氏便写了一封信,只说是这姓裴的同他们有些牵连,让林氏暗地里查一查,写完之后派孙妈妈拿给了江晚吟,让她帮着寄过去。
恰好,此时,康平也买通好仆妇暗暗递了信给江晚吟。
那仆妇借着送水沐浴的名义走时将信悄悄塞到了底下的门缝里,只要屋里的丫鬟一开门便能发现。
确保那信递进去了,她方借口离开。
***
偏不巧,从顾氏那里来的孙妈妈今日吃了些酒,走到廊下时滑了一跤,顾氏给她的那封信从她袖笼里飞了出去,落到了门边的灌丛里,被夏日繁茂的草叶一遮,完全看不清。
正好此时起了风,孙妈妈哎呦了一声,再爬起来,正好看见手边掉着一封信,便捡了起来,没注意身后还有一封信,不慎被风刮进了草丛里。
“怎么突然起了风?”她念叨了几句,也没多想,捡起了信,便去敲江晚吟的门,“小娘子可好些了了?”
门里,江晚吟今日烦闷,又被劝着吃了酒,沾了些酒气,正在沐浴更衣。
一听是孙妈妈,她微微起了身,叫晴翠去开门。
孙妈妈一开门便瞧见了满屋的水汽,便没进去,只将信递给晴翠,撇头对里面的江晚吟道:“这是夫人叫我递过来的,说是让您转呈给您的舅父。”
江晚吟不知嫡母怎么打起她舅父的主意了,顿时一惊,轻轻嗯了一声,压下了心惊叫晴翠接了过来:“我知道了。”
孙妈妈见信送到了,便叮嘱道:“那小娘子好生休息,咱们明早再回。”
孙妈妈走后,江晚吟怕嫡母对她舅父动手,心思一动,便叫晴翠拆了火漆,将信递过她先过一眼:“你拿给我看看。”
晴翠便信步过去,谁知,江晚吟今晚饮了酒,头正晕着,手一错开,那信在交接时一不留神掉进去了浴桶里。
晴翠呀了一声,慌忙去捞。
然等捞上来时,信上的字迹已经洇了一大半,模糊不清,依稀只辨的几个“裴”的字眼。
“娘子,这……这可如何是好?”晴翠慌了。
江晚吟瞥了一眼那晕成一片的信纸,也有些头疼,又担心那信对她舅父不利,便只好起了身:“算了,我去正房走一趟,打听打听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江晚吟将不慎打湿了信件的事告知之后,江华容微微诧异:“怎的这么巧?”
“我饮了酒,当时脑子有些晕。”江晚吟如实道。
顾氏却心道这样也好,总归江晚吟也是长在青州的,先问问她也无妨,便安抚道:“不妨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许久不见你舅父,去封信问问他近况罢了。从前我外祖同你阿娘的外祖原是堂兄弟,后来你外祖迁往了青州,才渐渐远了,我记得你舅舅是青州有名的布商,如今布行的生意如何?”
“尚可,不过是维持些祖宗基业罢了。”江晚吟怕她打起舅舅的主意,不敢说实话。
“林氏在青州已绵延数代,想必一定对青州上下十分熟识吧?”顾氏又问。
“行商之人自然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江晚吟见嫡母似乎有话要问,便直说道:“母亲可是有事要找我舅父?”
她一开口倒叫顾氏被动了些,顾氏干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聪明的,咱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不瞒你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恰好知道你舅父在青州有些根底,想叫他帮忙查个人。”
原来是找人。
幸好不是动她舅父。
可伯府这些勋爵之家对商户一向十分鄙夷,竟也会有求他们的一日吗?
“是何人?”江晚吟有些不情愿,她并不想让舅父去趟这趟浑水。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商户,姓裴,名……”顾氏一时想不起来。
江华容连忙补道:“时序。”
“对。”顾氏笑了一下,“就是他,瞧我这脑子,记性是越来越差了,你可有空再给你舅父去封信?”
“谁?”
江晚吟原本垂着的眼骤然抬起,掌心也猛然抓紧,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
“……裴时序。”江华容重复了一遍,“怎么,你认识他?”
? 35、真相
江晚吟何止是见过, 那是她相处了数年,如兄长一般的人, 亦是她的未婚夫, 本应当同她执手一生的人。
可他却意外死在了他们成婚前。
裴时序,这个名字江晚吟已经许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
且他更为外人所知的身份应当是林家的三郎,林氏年轻一辈的掌舵人, 为何这个名字会从相隔千里的长姐口中说出来?
难不成长姐是知道了她在青州被舅舅接回去的事,有意来试探她?
给舅舅的信或许也是在试探她的过往, 否则为何信上偏偏提到了她的姨娘?
未免打草惊蛇, 江晚吟按捺住震惊, 抿了抿唇:“不认识,只是听起来是个男子的名姓,有几分好奇阿姐为何找一个男子罢了。”
江华容有些心虚。
顾氏倒是镇定:“的确是个男子, 那是我们伯府的恩人。”
顾氏又笑呵呵地道:“你已经知道你长姐被设计的事了,却不知当初正是这位裴时序裴郎君经过, 帮了她一把, 她才能摆脱贼人, 回了国公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这样的大事, 可惜华容同他只有一面之缘, 之后我们暗地里找了他数月,但知道甚浅,这才想起了你舅舅。”
顾氏这些年来对付了不少忠勇伯在外头里头的莺莺燕燕, 早已练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本事,谎话更是信手拈来, 面不改色, 连江华容都自愧不如。
“是吗?”江晚吟狐疑地打量了嫡母一眼。
裴时序的确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算算时间,三月前的时候正好也对的上,若是他出手相助也不足为奇。
但直觉所然,江晚吟仍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母亲为何偏偏找上了我舅舅,我舅舅不过一介商贾,又远在青州,恐怕是帮不了忙。”
“说起来也巧,这位裴郎君恰好是青州人,说是远道而来行商的,我们母女对青州远不如你们熟悉,都是一家人,便想着请你们帮衬帮衬,三丫头,毕竟是救命之恩,一直不报我们搁在心里也不踏实,你说是不是?”顾氏拉着她的手温温柔柔的笑。
江晚吟却觉得造化弄人。
报恩?对一个死人怎么报恩?
且裴时序生前最厌恶官宦之家,他们便是想报,他也未必会接受。
裴时序天资过人,被他舅舅收养之后衣食无忧,本该是大展宏图的状元之才,但他却偏偏弃文从商,同舅舅做起了世人最看不起的商贾生意。
舅舅曾不无惋惜的问过他,他却只一笑而过,说母亲就是为了供他求学,劳累而死的,他每每念书时都能想起母亲,久而久之便生了厌。
又说从商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有心,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确实也如他所说,裴时序脑子灵活,又擅长交际,舌灿莲花,他接手后短短几年时间里,林氏布行便像雨后春笋一样蓬发,在青州周边诸郡县也大肆进驻,舅舅也彻底放了手,颐养天年,一切全部交由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