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藤萝如瀑,枝条盘曲遒劲,天然是一道庇荫的廊道。
江晚吟幼时便是和裴时序一起从这头,蹦蹦跳跳的,走到那头,在满架藤萝一院香里长大的。
舅舅还带着她和裴时序一起经商,跑遍了南边的商行,将林氏的生意越做越大,虽然低调,但如今的林氏,无形中已然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商。
而江晚吟和裴时序总角之宴,两小无猜,渐渐生了情愫,也顺理成章的走在一起。
为此,在江晚吟及笄后,裴时序还特意准备捐官,打算以官身去忠勇伯府提亲,就是希望能说服忠勇伯把江晚吟嫁给他。
忠勇伯本就不看重江晚吟,按理来说,这门亲事应当是能成的。
但裴时序这一去,却出了意外。
足足月余,江晚吟久久等不到音信,便悄悄化了名上京打听,结果,却听到了裴时序刚入京便遭遇山匪,马车坠崖的消息——
江晚吟自然不肯信,报官去查,但官差只在山崖底下找到一具残骸,而骸骨上的衣服,正是江晚吟亲手做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喜事变丧事,江晚吟自此一蹶不振,成日里只抱着绣到一半的嫁衣不放手,不肯出门,也不肯与人交谈。
后来有一日,她的嫡母突然派人找到了她,承诺不再追究她母亲从前的事情,愿说服族老接她母亲入祠堂,但代价便是要她替江华容圆房。
江晚吟被逼无奈,却又不肯放弃裴时序。
偶然间,她看见了来人包袱里无意间掉出的陆缙的小像,却忽然怔住。
她这位姐夫,竟同裴时序有几分相似。
于是江晚吟又托了人上京去打听,让见过的人捎几幅陆缙的肖像来,这几幅画无一例外,皆同裴时序相貌相仿。
裴时序虽不在了,但只要日日能见到和他样貌相似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故而才答应下来。
所以,对周妈妈那些看似过分的要求,江晚吟格外能容忍,也并不在意。
如今总算熬过这不人不鬼的一个月,今晚便该进府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江晚吟慢慢收回了目光,又恢复如平常一般柔弱顺从,轻声吩咐晴翠:“把窗户关上吧。”
晴翠嗳了一声,支摘窗吱呀一下,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再一回头,正瞧见江晚吟侧坐着褪了里衣,换上那个周妈妈送来的刺金抱腹。
滟滟的烛光下,她莹润的肩背如同上好的暖玉,卷翘的长睫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仿佛翕动的蝶翼,身段更是饱满有致,微微的颤着。
不像个刚及笄的青涩闺秀,倒像是话本中惑人的精魅。
莫说没有,便是她当真有所图,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事。
晴翠脸红心跳,慌忙抛开了这离奇的念头。
江晚吟对这般打量早已习惯,只拈起那大红的鸳鸯戏水刺金抱腹,指尖绕到后颈上,轻巧地一勾,打了个结。
她其实看的很透彻,嫡母既然找到她了,一定是有了十足拿捏她的法子。
她毕竟不是孤身一个人,母亲虽不说,但当年莫名得了怪病,被逐到青州,一直是她的心结。
何况还有舅父,士农工商,商户者最富,却也最贱,哪里能与伯府相争?她嫡母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叫舅父一生的打拼付之一炬。舅父愿意为她舍了家产,带她远走,但江晚吟本就亏欠他良多,自然不愿再拖累他,倒不如随遇而安,也能再见见裴时序。
只是不知,那位姐夫的性情如何,样貌究竟同裴时序有几分相似,喜好又有多少相仿……
这一月来江晚吟也试图打听过,然而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周妈妈只推说不知。
反而一个劲的叮嘱她要谨慎,要隐忍,江晚吟指尖微微蜷缩,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天幕,一时又有些忐忑。
作者有话说:
防止有读者不看文案说明,再贴一次,本文是架空背景,遵循古代婚姻制度;此外文中有恶人配角和狗血剧情,作者客观描述,不代表作者赞同这种行为,情节都为人设服务,内涵大量修罗场剧情,阅读愉快~
2、进府
到了傍晚,连绵的雨终于停了,梅雨天罕见的放了晴。
只有黛瓦上还残留着积蓄的雨水,滴答滴答顺着檐角往下滴,落到朱门前停着的两辆檀木马车上。
虽是暗地里的谋划,但明面上还得寻个由头。
恰好开国公府为家中的女儿办了家塾,所以江晚吟便要以入家塾读书的名义去国公府做客。
对外,忠勇伯也是这么说的,说是愧疚将她养在外头这么多年,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接回来好生弥补一番,再替她说一门好亲事。
也正是因此,她舅舅见她郁郁寡欢,想叫她换个环境散散心,才同意了伯府将她接回来。
江晚吟也是在这个时候头一回见到嫡姐的。
确如周妈妈所言,江华容同她有七分像。丰满玲珑,满头珠翠,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睥睨之气,一看心气便极高。
便是江晚吟向她行礼,她也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一声,并不过分热络。
相反,那位传闻中咄咄逼人的嫡母,看起来却格外的和善慈眉,亲亲热热地拉住了江晚吟的手,温声细语,仿佛当真待她如同亲女。
“如今咱们伯府式微,你嫡姐又生了怪疾,若是她被休了,咱们一损俱损,三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想必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周妈妈教你的那些都记住了吧?要记着,躺下之前千万要落帐熄灯,你同你嫡姐本就生的像,姑爷又不熟识你们,灯一熄,必不会认出来。”
江晚吟淡淡答应一声:“我记住了。”
顾氏颇为欣慰,又叮嘱道:“还有,同房后必不能同寝,你推脱说自己尚不适应,去偏房睡,只要姿态放得低些,姑爷怜你独守空房两年,必然也会答应,知道吗?”
“我明白的。”江晚吟也答应下来。
顾氏仍不放心,拉着她又凑近些距离:“姑爷是习武之人,国公府又一向家教甚严,他房里无妾也无通房,若是他不知轻重,你也要学会忍,千万不可出声,让他发现端倪,这点犹要记牢,明白吗?”
江晚吟虽做好了准备,耳根仍是染上了一丝薄晕,低低应了一声。
顾氏瞧着江晚吟怯生生的模样,终于放了心。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个好拿捏的,眼底滑过一丝不屑,她又安抚道:“我知道,此事着实难为你了,但三丫头,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该为伯府尽一份力。你放心,我已禀明族老,等事情一了,非但会迎你阿娘入祠堂,还会将你记成嫡女,替你说一门好亲事,绝不会有人知道这段过去。便是连你舅父的生意,伯府也会多多照拂!”
她言辞恳切,态度和蔼,仿佛字字句句都在为江晚吟着想。但这字里行间,哪一句,又不是要挟?
只要江晚吟敢不答应,这位嫡母恐怕便会反着来,一件一件地磋磨她。
江晚吟心知肚明,事已至此,也未加争辩,只说:“母亲关怀至此,女儿定不负厚恩。”
于是顾氏又拉着她的手好一顿叮嘱。
一旁,江华容脸色已十分不好。
那是她的夫君,她苦等了两年才终于盼回的夫君,听闻他战死时她偶然得见一样貌相似之人一时头脑发昏做出了滔天祸事。
凭什么——
终于等回来了,却要拱手让于他人?
且那人,还是她样貌相仿却隐隐更胜一筹的庶妹。
江华容旁观着那娇俏的庶妹,眼神愈发冷了几分。
顾氏发觉了女儿的敌意,微微侧身挡住,先把江晚吟送上了马车:“你先上去歇歇,你长姐有个东西落下了,我带她去取。”
江晚吟一眼便看出了嫡母和嫡姐分明是有话要避着她。
不过她也不在意,仍是清清浅浅地道了声好。
等帘子放下后,顾氏便叫了江华容随她往回走走。
刚拐出江晚吟的视线,顾氏按下帕子,便劈头盖头地开骂:“你从前糊涂也就罢了,事到如今了,马上便要入府了,竟还在针对那个庶女,你怎的如此拎不清?”
“阿娘,那毕竟是我的夫婿,我如何能甘心看着他同旁人圆房?”江华容亦是委屈。
“你如今倒是后悔了?那当初做出那样滔天的祸事怎的没想过后果?这所谓痼疾骗骗那个无知的庶女也就罢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当最清楚不过!”顾氏捏着帕子点着她的额。
江华容脸色煞白,但声音犹是不忿:“可……我就是不想旁人进门,阿娘你当年不也如此么?”
“你……”顾氏气得高高地扬起手,唬得江华容连忙闭了眼。
但手都要落下去了,想想江华容如今的身子,顾氏到底还是没忍心。
她放下手,长叹了一声:“都怪我,教女无方,惯出了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你可知,我如今是拿了整座忠勇伯府替你遮掩谋划,事情若是败露,不光你,伯府这几百口都要被开国公府清算。你父亲也是气的不行,若不是我百般哀求,若不是你自小长在他膝下,他岂会冒着得罪公府的风险为你遮掩?你一个人被休了不要紧,难不成还想让全家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