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是我不小心。”江晚吟摇头。
不小心?若是磕着碰着也就算了,可手腕被攥红了,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尤其江晚吟皮肤极薄,捏她一把都能留下指痕,更别提被这么用力的来回磋磨。
“让我看看。”陆缙皱眉。
江晚吟又被唤起了刚刚的恐惧,整个身子往后一蜷,将手也背了过去:“你别过来!”
陆缙手一僵。
看来,她被吓的还不轻。
此时,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还留着裴,不过是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怕江晚吟伤心。
到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他是容不得他了。
陆缙微微一倾身,江晚吟眼睫颤的更厉害。
当陆缙站起身来时,江晚吟后背几乎都要贴到了车厢上,这时,陆缙却叫停了车子。
“停车!”
江晚吟一怔:“你去哪里?”
“你不是怕我?医馆到了,你既不肯让我看,连大夫也不让?”
陆缙面容冷硬,语气却有几分无奈。
江晚吟顿时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了句:“好。”
倒不是为这伤,只是这车厢太逼仄,她想下去透口气。
不过是手腕红肿,那大夫一脸小题大做,正欲将人赶出去,再一抬头,看见陆缙气宇轩昂,一身宝蓝直缀,上好的蜀锦缎子,便知道这必定是个富贵人家。
既然这郎君如此在意,那便按重的说,也好宰一把。
于是大夫便捡了些重话,陆缙果然皱了眉,随小厮一起去外敷的药。
实则,陆缙将这大夫的心思看的明明白白的。
他执意要江晚吟涂药,不过是看不得她身上留有任何一点裴时序的印迹。
哪怕是伤,也不许。
江晚吟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陆缙让她坐着,她便留在了原地。
但今晚到底闷的慌,趁着陆缙去拿药的空隙,她站到了门口,吹一吹夜风。
因着不宵禁,上京的夜晚极其热闹。
车水马龙,酒旗招展,江晚吟站了片刻,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小娘子,一身葱绿的裙袄,朝着她叫了一声:“江小娘子?”
江晚吟凝着神打量片刻,才认出来:“你是……孙娘子?”
“是我!”孙清圆轻快地应了一声,缓步朝医馆走来。
江晚吟其实略有些奇怪,按理,当初孙清圆走时,他们闹得并不愉快,没道理,此时她会主动同她攀话,而且,瞧她这模样,恐是已经出嫁了。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晚吟并没提往事,只浅笑:“许久不见,孙姐姐你难不成出嫁了?”
“正是。”孙清圆也没隐瞒,瞥了眼站在她不远处的陆缙,笑道,“我今日正是回门来的,一别数月。说起来,此事,我还该多谢你呐。”
“谢我?”江晚吟不解。
“可不是!”孙清圆自打定婚后,性子也变了许多,整个人都仿佛看开了,“之前是我被遮了眼,对你不住,自从那回出事之后,父亲不看重我了,我反倒如愿以偿,嫁给了表哥,可不是得谢你。再说,往后我夫君便要在世子手底下任职,还要劳烦你多多照顾才是。”
原来如此,江晚吟抿抿唇:“此事我也有错,孙姐姐不必自责。”
孙清圆瞥了一眼站在里间的陆缙,又道:“快别说我的事了,听闻江氏已经被休了,你同世子的好事也快到了吧?”
“姐姐说笑了。”江晚吟摇头,眼下这个关口,避嫌为上,她便道,“便是和离了,他也是我姐夫,我同他能有什么。”
“事到如今,还瞒着我呢?”孙清圆凑近,悄悄地道,“你长姐究竟为何被休,旁人不清楚,我可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江晚吟一愣。
正巧,此时陆缙手中正拿着两个药瓶对比,似乎在比较哪个更好。
孙清圆看着那背影啧了一声,又看向江晚吟:“果然,世子待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从前,他为了你费尽周章,甚至派人送走了净空,如今许久没见,我瞧着他待你倒是愈发细心了。”
“你说什么?”江晚吟心底一颤,“什么……净空?”
“你忘了么?便是当初在立雪堂那一回,我误以为你有了孕,长公主要派人去寻净空,结果净空不在。”孙清圆此时也不在意了,所以并不顾忌,“后来我才知道,净空正是被陆表哥送走的,他对你啊,倒是真的上心。”
立雪堂,孙清圆,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原来陆缙早就知道了一切!
江晚吟眼前一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倒流。
孙清圆赶紧伸手去扶她:“你没事吧,江妹妹?”
“无妨。”江晚吟攥了下衣袖,耳边却有数不清的声音在嗡鸣。
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一直旁观她小心翼翼的遮掩,故意不拆穿?
再回想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似笑非笑的唇角,和他事发之后的坦然,江晚吟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蠢,竟被人玩弄在掌心,愚弄了数月。
那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她一边挣扎,一边如飞蛾扑火一般的扑向他?
像在看一场滑稽戏吗?
必要的时候,给她一点施舍和怜悯,其余的时候,便冷眼和旁观。
所以,在裴时序认亲后,他仍是不放手,是将她当做同他相争的筹码?
他的心思可真深啊。
简直深不到底。
江晚吟顿觉可怕。
一旁的孙清圆看着江晚吟变幻的脸色,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尝试着问:“你们都已经这样了,世子该不会没有对你说过这些?”
江晚吟不说话。
孙清圆顿时如临大敌,她赶紧找补道:“我不知你们之间尚未说开,不过,江妹妹你也别太在意,凡事论迹不论心,世子如今待你是极好的,这些事都已过去,便不必再计较了。”
江晚吟只淡淡嗯了一声。
此时,陆缙已经快出来了。
孙清圆哪里敢继续待下去,连帕子都没拿,赶紧松开了江晚吟的手,快步上了马车。
陆缙出来的时候,江晚吟身边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方帕子掉在了她脚边。
陆缙俯身捡了起来,再一定睛,却看见紫罗兰的帕子角绣了个小小的“孙”字。
“不是你的?”他问,“刚刚谁来过?”
江晚吟只抿着唇,一副十分累的样子。
陆缙心生不好,又看向一旁的晴翠。
晴翠哪里禁得住他这般打量,一激灵什么都招了:“是孙清圆,孙娘子。”
陆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看向江晚吟,声音难得有些停顿:“你……知道了?”
江晚吟抬头,仔仔细细的看了陆缙一眼。
脑中又回想起舅舅那日对她的叮嘱。
舅舅说陆缙心思手段远远在她之上,她恐会招架不住。
江晚吟当时满脑子都是陆缙,很肯定的说不会。
现在再回想,舅舅的话,一句一句都好似成了谶言。
江晚吟一句也不答,径直上了马车,伸手便想拉上车帘。
却反被陆缙一把按住。
“别闹,你先听我说。”
僵持片刻,街市上的人纷纷投来了眼光。
江晚吟倒是无所谓,她初到上京,没多少人识的她。
但陆缙不行,他家世显赫,样貌又出众,走到哪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大约很快就会被认出来。
刚休妻不久,便当街同以前的妻妹拉扯,若是有言官参他一折,再添油加醋些,他的名声必会受到影响。
都到了这种时候,江晚吟真恨自己脑中想过的第一件事仍是陆缙的声名。
可手却极不听话,仍是放了他进来。
两个人便又同处一室,只是,这回,沉默的却成了陆缙。
许久,他方开口:“抱歉,此事是我瞒了你。”
江晚吟深吸一口气,却缓缓摇头:“不必,说到底,还是我欺瞒在先,咱们刚好两清了。”
“两清?”陆缙眼底一沉。
“是。”江晚吟很平静。
自从裴时序回来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在为蒙骗陆缙而愧疚,夹在两人之间,寝食难安。
如今,她陡然发现哥哥不像她从前想的那般无害。
陆缙也早就知道了一切,冷眼旁观。
一个,两个,都在欺她,瞒她。
她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从前是我有过,但即便瞒了你,我并未真正伤你,你冷静冷静。”陆缙试图安抚。
江晚吟却反问:“那昨晚呢?昨晚,你是不是故意的留的我?”
“是。”陆缙目光直白,“我的确不想让你走。”
江晚吟闭了闭眼:“那个耳铛,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我。”陆缙仍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