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大蛇扮起成熟体的他自己，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么锋利深刻的微微柔和轮廓，还是出卖了他少年人的身份。尤其是现在这副衣衫半露的样子，还削弱了他身上的不少气势。
池初雁仍保持着安详的躺姿，她只是伸出手，轻笑着摸了摸年人紧绷的脸颊，声音温和道。
“没有，不管哪个样子的你，我都很喜欢。我现在不碰你，只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你现在处于精神体紊乱期，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下一个形态。如果到了那时候，你又变成不认识我的样子了，那我们说不定就要在床上打起来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然而少年体尤弥里斯的脸颊，却更加冰冷地紧紧绷着。如果说他刚才的表演出的冰冷形态，只是纯粹的模仿自己成熟体的样子，那么这一刻，他的神情就是完全出于本心的凝重而冰冷了。
他修长笔直的指节紧紧攥着柔软的床被，如同紧紧攥着自己的一颗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问道。
“紊乱期，是什么意思？”
池初雁这时才想起，她还没有将神域节点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大蛇。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比起紊乱期，大蛇会喜欢上作为神明的她，对于少年体的大蛇来说，应该才是更不可接受的事情。
然而不过是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少年人就接受了她的神明身份。在池初雁看来，这应该表明少年体大蛇的身体里，应该还保留着成熟体的记忆。
或者可以说，现在的少年体大蛇。其实就是成熟体的他自己。等到紊乱期结束，他的这些记忆才会全部融合，所以现在的尤弥里斯，心理承受能力才会那么高。
所以她格外放心地将她带着大蛇离开帝国的神宫，来探访六位主神，收到主神送上的神力礼物，弥合裂痕的经历讲了一遍，只是池初雁刻意掩去了幸运之神与厄运之神恶作剧的那一部分，避免让这时候的大蛇生出太过焦虑不安这类的负面情绪。
然而听完了她的叙述后，少年体尤弥里斯低着头，却陷入了一阵久久的沉默中。
这份沉默久到了，让原本闭着眼，快要生出几分睡意的池初雁，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步。
她睁开眼，还没等从床上坐起，少年人突然俯下身，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如同溺水者死死抱紧最后的一根稻草，池初雁瞬间陷入一个格外用力的，几乎让她觉得有些窒息的炙热怀抱里。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乖乖？”
她略微抬手，刚想摸上尤弥里斯脸颊，这点细微的动作瞬间让紧绷的少年人误会了什么，尤弥里斯紧紧扣住少女的手腕，掌心滚烫得如同一块烙铁，金色的眼瞳却蒙上一层晦涩冰冷的阴翳。
“不要……不要放弃我。”
池初雁一头雾水，还不明白大蛇的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少年的温热泪水，落到了她的脖颈肌肤上。
少年体尤弥里斯的声音格外低沉而嘶哑，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觉的颤抖。
“我不是他的碎片，不是他的裂痕，你不能只爱他……不爱我……”
尤弥里斯只觉得他的喉咙仿佛被无数细碎的沙砾刀锋割裂着，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用的恳求。
原来他不是失忆，不是忘记了自己的爱人，而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所爱的那个尤弥里斯。
他只是真正的尤弥里斯的碎片，只是尤弥里斯需要弥合的那一块裂痕。
他的爱人露出的温柔笑容，安抚他时呢喃的那些甜蜜软语，甚至连那些饱含着炽烈爱火的亲吻，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专属物。
他是一个从诞生起，就被他的爱人期待着尽早消失的残缺存在。
少年体尤弥里斯的眼中，世上只有格外简单的黑白二色，感情也只有界限分明的爱与不爱。
而在知晓了自身诞生的由来后，他胸膛中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先前迸发出的是怎样欢欣甜蜜的爱意，此刻就诞生出怎样如同强酸般的腐蚀毒液。
此刻他甚至饱含着世上最恶毒丑陋的憎恨与厌恶，发自内心地诅咒祈盼着，那个真正的尤弥里斯，最好就死在所谓的伤痕弥合中。
他会比真正的尤弥里斯好上百倍千倍，他会完全取代他的存在，肩负起照顾好自己的爱人，供奉帝国新神的责任。
想到这里，少年人原本完全暗下的阴翳金眸里，突然亮起一抹猩红而危险的森寒光芒。
他还有一个真正尤弥里斯比不上的优点：他是尤弥里斯的少年体，他没有那些与未来相关的记忆，他还是一副可以任由爱人描绘的空白画卷。
他与他的爱人在一起，能够遵循少女的意志，由她亲手塑造出一尊完美贴合她心意的，更加完美的尤弥里斯，难道这样的他，不比成熟体的那个尤弥里斯更加具有吸引力吗？
他原本暗下的金色眼眸，望向池初雁时，重新燃起格外热烈而璀璨的执拗色彩。
“雁雁，选择我，选择我好不好？我比那个尤弥里斯更好，我会很快学会他拥有的所有的技艺，我还比他更加年轻，我能够长成你想要的最好的样子。所以——不要他，只要我，让我成为你唯一的爱人，好不好？”
听完他说的这一大串话，池初雁这才终于明白，大蛇为什么会突然变脸。
天啊，这条傻蛇，难道是将现在的他自己，和原本的他自己完全割裂，当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了吗？
池初雁有点哭笑不得，然而看着他猩红的眼角，此刻还在涌出更多的水光，她只能无奈地摸上他冰凉的脸颊，擦掉他眼角的泪痕，温声而格外耐心地解释道。
“呆蛇，你不是他的碎片，也不是他的裂痕，你就是原本的尤弥里斯。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放弃谁，不要谁，更不需要选择谁，听明白了吗？”
然而从出现后就格外好哄的少年体尤弥里斯，在这时却显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执拗与坚持。
“我就是他的碎片，就是他的裂痕，等到我消失了，他就会恢复原样，你是不是就在等着这一刻到来……”
池初雁收敛起了原本脸上带着的笑容，她冷漠无情地伸出手，使出了之前对付大蛇犯傻时最有用的一招。
她直接捏住了少年人的嘴巴，在他含着控诉与愤怒的瞪视目光中，手动帮他闭麦，把他的嘴捏成一个扁扁的鸭子嘴，池初雁这才感觉自己的耳边终于清静了一点，她格外冷静道。
“如果你不是尤弥里斯，不是我的爱人，你觉得我会浪费时间，这么耐心地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吗？冷静一点，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少年体尤弥里斯从出现以来，感知到的最多的，就是少女身上的温柔与甜蜜爱意，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爱人，如此冷漠而平静地注视着他，这种如此类似于他记忆中的神明，对待信徒才会露出的陌生而疏远的姿态。
这时候的尤弥里斯才猛然记起，他眼前的少女，除了是他的爱人，更是帝国的新神，消灭了所有现存的异源，被所有文明供奉的七大主神之一。
她对他的爱意与安抚，并不是明亮炽热的光源体恒星，向环绕着它转动的行星播撒光亮与热度一样的常态。
事实上，神明选中一位凡人成为爱人，才是他已知的宇宙中，比末日级异源的诞生，更加稀少罕见的，不可思议的奇迹。
甚至哪怕神明下一秒就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他能够得到短暂的被神明赐予的爱意，能够成为新神选中的游伴，获得这样特殊的神眷，也已然是被无数神侍嫉妒，乃至亿万文明族群艳羡的幸运儿。
一想到他现在拥有的爱人，才是常态中原本不可能出现的，亿万分之一的稀有神迹，尤弥里斯突然感知到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惧与心慌。
他会不会就像突然出现，得到了新神的爱意一样，又在突然之间失去了神明所有特殊的眷顾与偏爱？
如果这种可能成真，他宁愿死在现在，死在至少仍被他的爱人注视的这一刻。
池初雁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大蛇身上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突然开始异常剧烈地波动着，如同一块在不同时间段被打碎，然后在某一刻被强行拼凑起来的镜子，无数张尤弥里斯的面孔在这一刻变化重叠着。他身上原本隐约可见的弥合裂痕，再度发生更多的碎裂与颤动。
不过想到命运之神之前的解释，池初雁在最初的一阵慌乱后，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这些碎裂与不稳的时空颤动，终究会在一定的时间后完全的平复起下来，变回最完整的大蛇的模样，就如同无数滴被抽取出的水液，最终还是会融合成平稳的水面一样，但是大蛇异常激烈的情绪波动，会延长这一过程持续的时间。
这时候，池初雁再度想起了先前幸运之神与厄运之神向她发出的邀请，突然生出了一点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