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86)

  京兆尹攥着菜馍,眼看就要迈上京兆衙门的台阶,回到他的公案前边啃菜馍边处理永远看不到头的公事,却被人一把拉住,要上台阶的脚偏了一下,落在阶下。

  “求明府为妾申冤啊!”

  还没等京兆尹站稳,就听到身旁传来哭嚎。

  他一撇嘴,要找明府去万年县廨、长安县廨,来他京兆府廨做甚。他每日里已经够忙了,还要断那些鸡毛蒜皮的官司不成?

  京兆尹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寻常,不像是有钱人家。

  他刚想好心劝她一句,有冤情去县廨报官,京兆府里审出来的都是杀头的罪过,不是给他们邻里街坊断是非的地方。那女子先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哭起来。

  京兆府廨不比御史台、大理寺那些地方,那些地方的公房在皇城里,百姓轻易进不得。

  京兆府廨就设在光德坊,旁边多走两步就是民居民舍。左右街坊吵得声音大些,京兆尹坐在府廨里就能听得见。

  那女子一跪,路过的百姓立刻围上来。

  京兆尹用空着的手使劲拽自己的衣袍,偏偏那女子虽然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抬着一只手将他衣摆攥得紧紧的,令他走也走不脱。

  人越围越多,京兆尹只好先将女子扶起来,免得叫人看见误会他为官仗势欺人。

  手上还有他刚买的菜馍,今日这顿饭也不知能不能吃上。京兆尹用手侧托着那女子的胳膊:“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

  女子不应,也不肯起来,只一味伏地痛哭,嘴里反反复复说着求明府做主。

  京兆尹也无心去管被人一口一个“明府”地叫,他也不好生拉硬拽,只能劝着:“你先起来,有什么冤情去府廨里说。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女子,在大街上哭,叫人瞧见要说闲话的。”

  那女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她抬起被泪水浸满的脸哀求着:“明府在上,妾实在走投无路,还求明府还妾一个公道啊!”

  京兆尹暗暗叹口气,看这女子戚容,怕是真的遭受到不公。

  想来那些百姓字都不识几个,哪里分得明白县廨府廨,只见着个穿红穿绿的就叩头。罢了罢了,何必计较太多,既然求到京兆府,那受理了就是。

  这样想着,京兆尹和言劝说:“你若真有冤情,京兆府自是能为你做主,只是你不要在门前哭,你随我到府廨中去,有话慢慢说。”

  那女子全然不顾前面几句,只听得一句“为你做主”,就欣喜又急切地问:“明府真的要为妾做主?”

  京兆尹一心想着先劝她起身,听到这话随口应着:“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松开京兆尹的衣摆,膝行着退后两步,郑重地行个拜礼,一头磕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妾,云阳县虞氏,状告御史台监察史薛光庭,挟胁百姓,奸辱民女!”

  第67章 蒹葭苍

  京兆尹坐在案前,只觉头大如斗。

  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将那名自称虞氏的女子劝进府廨,还叫人搬了座椅让她坐下。

  菜馍的香味飘进京兆尹鼻子中,勾得他胃里又烫又饿,连肚子都瘪了三分。

  他抬头瞥见那女子尚自顾自低着头抽泣,连忙趁无人注意把菜馍塞进公案下的,眼不见为净。

  “你说你是云阳县人?”

  那女子抽抽搭搭的,听见当官的问话,立刻起身就要跪下。

  京兆尹急忙摆手:“不必不必,你坐着回话吧。”

  那女子垂着头,声音柔柔的,与她在府廨外时的决绝有些不同:“妾是云阳县人。”

  在街上京兆尹不好细看,现如今一端详,发现这虞氏虽然衣衫简陋,发上也没有像样的首饰,只用一条帕子包着,但是皮肤却不似常年劳作的粗糙,细腻洁白,柳眉桃腮,生得自有一段风流。

  京兆尹心中暗自琢磨,这虞氏确实容貌不俗,他继续探问:“家中可还有别人,做的什么营生?”

  “还有父母兄弟,没有什么营生,靠着种地过活,农闲的时候就去给别人家帮工。”

  她的出身只要去云阳县一问便知,谅她也不敢在此事上说谎。京兆尹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虞氏,土里刨食的人家可养不出这样不见天日的水灵。

  这时司户参军走进来,一进门就扬着手里的两份文报给京兆尹看。

  虞氏听见有人进来,略有疑惑地仔细瞧了来人几眼,直到看见京兆尹收了文报,挥挥手示意司户参军先离开,这才定下心来,依旧低着头等着审问。

  京兆尹将文报先搁在一旁,接着问道:“你是今日刚到京中的?”

  虞氏摇头:“妾一直在京中。”

  这话听得京兆尹心疑。

  她若最近刚入京,一路上出城入城,城门郎处皆有记档,行程自然好查,可她却说早在京中……

  京中食住价高,她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子在京住在何处?哪里来的银钱?薛光庭尚且归京不足一月,总不能是他归京那日就将此女带回来了吧?

  虞氏却对此另有一番解释:“妾虽在京,却未经城门查验。薛光庭胁迫妾来京,将妾藏在一木车内偷运至此。之后又将妾安置在一处屋舍内,前后院门都锁严实,不许妾出门。这些日妾见那歹人数日没来,这才想法设法爬出墙来,得以脱身。”

  虞氏的说法听着合情合理,只是没经过城门查验记档,再查起来可就难了。

  正问着,又有人走进来。

  虞氏扭头瞥一眼,见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瘦瘦高高的,也像之前来过的人一样进门就往里走。虞氏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自那人进门,京兆尹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虞氏的动作,眼见虞氏若无其事继续端坐,他心中苦笑一声,这种烂摊子怎么偏偏就让他遇上了。

  瘦高的年轻人在离公案三步远处停住,拱手一礼:“薛某见过三辅公。”

  虞氏听见“薛”字,立刻抬头看来,眼见京兆尹与那薛姓男子疏离客气,她当即明白来人身份。

  “砰”的一声,椅子翻倒在地,虞氏神色惊恐,一双眼睛瞪着大大的,直直盯着薛光庭。她慌张地后退,正踩在倒地的椅子上,脚下一绊,她就向旁边歪去。

  堂中没有别人,京兆尹早把人都打发走了,薛光庭见有女子摔倒,上前两步想要帮扶一把。

  “你不要过来!”

  虞氏尖叫着,手脚并用向后退,一不留神被椅子缠住衣服,整个人被带得一歪,狼狈地趴倒在地,手臂撞上椅子腿,推着椅子蹭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去御史台请薛光庭的小吏只说京兆尹有事相商,并没告知薛光庭有女子状告他,薛光庭还不知虞氏身份,猛然被吼,有些不知所措。

  京兆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叫薛光庭站得离虞氏远些,暗道今日这官司怕是不好审了。

  “明府,明府为妾做主啊!”虞氏艰难地撑着地坐起来,跪爬向公案处,泪眼婆娑地控诉,“就是他,他强行辱我,我不愿,他便以我爷娘性命相威胁。妾家贫无势,畏惧他的官威,只能从了他。”

  薛光庭正一头雾水,这女子言语之间似乎与他有关,可她所说薛光庭实在听不懂。他疑惑地反问道:“什么威胁性命,你是何人,为何要污蔑于我?”

  “畜牲!”虞氏猛地回头,眼中俱是愤恨,她一手指向薛光庭,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倒是不肯认了!”

  虞氏几步爬到公案前,双手紧紧扒住案沿,眼睛赤红,声音颤抖:“明府为妾做主,这个畜牲他不肯认了,明明是他辱我身子,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在地上滚了一圈,虞氏的鬓发已经有些散落,几缕发丝落下来,被泪水贴在脸上,更衬得她形容凄楚。她双手死死抠着桌案,几要把指甲掐进木头里,指尖泛着瘆人的青白。

  不管这个案子日后如何判,如今虞氏是苦主,京兆尹必须要把前因后果问清楚。

  “你且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他又是何时欺辱你,不要扯谎,要详详尽尽、一五一十道来。”

  “三辅公,我……”薛光庭着急想要辩驳,京兆尹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虞氏用一只手随意抹了两把脸,擦去脸上糊的泪水。她在地上爬来爬去,手中沾了灰,顺着脸颊摸出两片脏印子。

  她顾不上脏不脏,一心只想着向京兆尹倾诉:“妾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那时他似乎是要上京赶考,偶然遇上妾,当时他就说过些倾慕于妾的话,只是妾一个未嫁女,连他是谁都不知晓,怎敢答应他,因此妾便拒绝他,还告诉他若是再缠着不放,妾便要报官。”

  虞氏哭了许久,又情绪激动,一段话说得上断断续续,不停抽气。

  “后来他离开,妾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放在心上。谁想他贼心不死,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就打听到我家中,又说了许多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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