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皇子大大小小站成一排,几位皇子的生母也都满面紧张。
皇帝脸上不见喜怒,亦不作评价,只将诗作全部递给符岁:“你觉得如何?”
纸都递到眼前,符岁也不能不接。几位皇子书写各有不同,最面上的是大皇子所书,是一首七言。大皇子字迹端方,光从这一笔规规矩矩的字中也能窥得教授皇长子之人的严肃。
符岁仔细读过这首诗,平仄韵脚都还算整齐,虽然无甚新意,也能称得上是诗。
符岁翻开下一张,这张是二皇子所书。出乎符岁意料的是,二皇子写的诗也不是旧作。
符岁将所有纸张都看一遍,明明皇帝只说捡些应景的诗来写,并未说要诸皇子临场现作,便是挑了前人旧作写来也可,偏偏五个皇子一个书写旧作名篇的也无。
三皇子的诗比大皇子还强些,字写得也不错。符岁没有细看,以三皇子的年纪学识,这首诗大概是早早备好的。
佳节在前,皇帝便是要考校也脱不开节庆,提前准备一番倒也不难。符岁将三皇子的诗作叠放到下方,认真看起二皇子和四皇子所做。
二皇子的字比四皇子好太多。两人毕竟差着年纪,臂力腕力差距悬殊,可是这两首诗却不分伯仲。二皇子以月为引写农家富足,四皇子颂圣人德明,二者殊途同归。
若不是两首诗词措风格相差甚远,符岁都怀疑两人找了同一位捉笔。
有这两篇诗做对比,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诗作就显得粗陋直白、不堪入目。
符岁抬眼瞥向下首。徐婕妤显得有些紧张,一直在不停地看五皇子,大概是怕五皇子写得不好出丑。
贵妃身子虚,坐久了有些倦怠,她闭目揉着额角,对几位皇子的诗作似乎不感兴趣。
冯妃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郑贤妃垂目看着自己身前食案,像是对结果漠不关心。
自己的孩子与人比拼,便是泥人也该有三分期待,郑贤妃这个“贤”字当真是好,竟就真的做起无欲无求的菩萨了。
符岁将二皇子和四皇子文采斐然的诗作揭过,去看放在最后的五皇子。
纸上只有一首绝句,符岁抿住嘴角才忍下笑意。
开头一句起得还像模像样,第二句也算合辙,第三句就开始强堆平仄,第四句更是不知所云。
难怪五皇子写的时候东张西望犹犹豫豫,原来竟是全无准备,当场现作。
诗虽不通,字却不错,甚至比三皇子还强些,可见是下过苦功夫的。
符岁将几张纸重新归拢好交给身边宫人,由宫人捧给皇帝。
“圣人贤德圣明,诸位皇子亦是各有所长,妾觉得都很好。”
皇帝不以为然:“总有上下。”
符岁能感受到几位皇子和妃嫔投来的目光,她全然无视,只注视着皇帝:“永安不懂什么上下是非,阿兄说哪儿是对的,永安就觉得哪是对的。”
“哼。”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音,似笑非笑地看向符岁:“滑头。”
“妾说得可是真心话。”符岁立刻展露出纯真的笑容,在说到后半句时稍稍加重了语气,“永安唯陛下命是从。”
皇帝睃视符岁,眼睛虚迷着,分不清是在看人还是在思事。过了几息,皇帝突然将几位皇子的诗作一收,扔给徐阿盛,也不再提诗作优劣,反而指着符岁笑道:“好一个唯命是从,我若要你桌上葡萄,你也唯命是从?”
符岁几乎在听到此话的瞬间就有了动作。她从案上葡萄中摘下一颗,不顾淋漓汁水,细致地剥去葡萄外皮,起身跪在皇帝面前举着葡萄说道:“自是唯命是从。”
皇帝捏起葡萄,莹碧的葡萄在他指尖转动:“吃你这颗葡萄,朕不知要被你
搜刮多少。”他勾起唇角,将葡萄扔进口中,高呼徐阿盛:“去将库房开了,由着郡主挑。”
符岁伏首跪拜,朗声谢恩。
待符岁重新净手坐下,几位皇子也都退回席上。
精心准备的诗明明派上用场却功亏一篑,二皇子显得有些泄气。
徐婕妤却很开心,五皇子的诗作她不看也知道比不上前头几位兄长,不用被评高论低也就免去五皇子遭人耻笑,大好的节日总该高高兴兴过才是。
四皇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依在徐婕妤身上给徐婕妤看她摘到的新花。徐婕妤扯了自己的帕子给四皇女擦手,四皇女乖乖让徐婕妤把手上沾的枝叶碎屑擦掉,伸着手要将花为徐婕妤插上。
皇帝朝二人瞥一眼,突然开口:“徐氏慈爱,有太祖卢皇后遗风。”
卢皇后与太祖少年夫妻,传言卢皇后少时性朗喜言笑,太祖起兵时亦随太祖征战四方。徐婕妤的性格像她的声音一样柔,真不知何处能与卢皇后相似。
席间众人果然都变了脸色。
贵妃并不担心徐婕妤会争抢后位,凭徐婕妤的出身性情,圣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入主中宫。贵妃自己不会再有子嗣,圣人越看重徐婕妤的孩子,对她就越有利。
她先是颇为认同地笑起来,转身看向徐婕妤,仿若真心欣赏徐婕妤。
冯妃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却没有最初的灵动。郑贤妃抬眼飞快地睃向皇帝,还没等符岁看清她又垂下眼去。
徐婕妤诚惶诚恐起身,皇帝随手一压,她便只能惶惶不安地坐下。
徐阿盛见状忙叫乐伎进歌舞,气氛勉勉强强又和融起来。
符岁在宫中如履薄冰,盐山在府中鸡犬不宁。
中秋团圆节,七王子拉着西平郡王哀诉自己无亲无故无处可去,就差哭出两滴泪来。
西平郡王也是心软,叫他这般一说,想到七王子孤身在中原为质,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京中为质呢。一时情动,稀里糊涂就答应七王子到府上过节。
等话说出口西平郡王才觉后悔,自己不曾问过盐山就将外男带来家中过节,还是那冒犯过盐山的草原鞑子。
西平郡王越想越悔,很不得当即就再去找七王子让他不要来。
如此捱到家中,将此事说与盐山,只等盐山不愿西平郡王就立刻去将此事推掉。谁料盐山竟痛痛快快应了,还说了几句七王子不易的话,让兄长好好招待。
十五这天天还没擦黑七王子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立在郡王府外。
西平郡王备下一桌丰盛宴席,在座次上更是用足了心思。他将他与七王子的食案挨在一起,将盐山的食案远远的放。
七王子比量一下自己与盐山的距离,再看看近在咫尺的西平郡王,望向盐山的眼神哀怨地能滴出水来。
盐山对这只远远冲自己摇尾巴的大狗假作不见,自顾自用饭。
这边盐山安静优雅,那边两个男人吵闹不堪。七王子不停地灌西平郡王酒,好等西平郡王醉倒后能偷偷把食案往盐山处挪一挪。西平郡王则不停为七王子夹菜,好让他少说两句。
盐山为自己倒一杯甜酒,这般热闹地过节似乎也很不错。
郡王府气氛正烈,越府则有些冷淡。
裴柔快要临盆,越府怕吵吵嚷嚷的大动静惊着裴柔,也就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玩乐一下。
越山岭跟他父亲的妾室们不太熟悉,这些妾室也不好在越山岭面前随意言笑,这顿饭吃得比往年要安静许多。若非有越山峥插科打诨,引得众人笑几声,便真是食不言了。
虽然氛围差些,周夫人心里却是高兴的。
郑家透出话音说陶公对沈思明的文章满口夸赞,等再过几日沈思明说不定就该正式拜师了。
这件喜事周夫人跟谁也没说。一来事情还未定下,怕告诉沈思明教他空欢喜,二来她也觉得于夫人说的有理,越山岭在卫中公务繁忙,不能事事都叨扰他。
心里含着件天大的喜事,周夫人人也更活泛些,不停地劝菜,看谁都喜气洋洋的,唯有看向越泠泠时暗骂都多大了还不开窍,对自己的亲事一点也不上心。
话虽这样说,真叫越泠泠立刻嫁出门去周夫人又不舍,总觉得在家中再养两年也使得。周夫人矛盾得很,干脆不去想那么多,过节就该欢欢喜喜的,那些子烦心事改日再想也是一样的。
一顿饭吃完大家相安无事,沈思明和越山岭多少也算说过两句话。大家都是已成人,没必要为童年那点龃龉闹得府中不安。
待吃过饭,沈思明要起身告辞。周夫人有些不解,往年这时候沈思明都会在府上住几日。今年她也是早早就让人把沈思明的住处收拾妥当,他怎么突然就不肯留下了呢?
周夫人忍不住去瞧越山岭,又怕教越山岭察觉,连忙把视线拉回来。
周夫人劝沈思明留下,沈思明执意要走。
其实沈思明要走与越山岭并无关系。周夫人为他在京中置了处宅子供他居住,今年春闱时他认识了几位地方来的贡生,跟薛光庭关系尤为亲密。他知晓薛光庭拮据,住不起京中的房子,就叫薛光庭去他家中住,后来又有一位刘姓贡生也来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