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57)

  睦王见永安不理会他,有些失望。

  以往永安入宫秦安大都相陪,他今日没见到秦安,忧心是圣人的责罚还没养好,因而特意跟韩王换了位置,想着找机会问问永安秦安近况。

  刚刚他感知到永安在向外看,以为永安也听得无聊,就想趁机跟永安聊两句,谁想他这个侄女直接无视他。

  睦王拉长脸郁闷地听《庄子》,听了几句忍不住好奇永安刚才在看什么。

  他顺着永安看过的方向向侧后方看去。一排排站的俱是朝臣,穿着一模一样的朝服,一眼望去一张脸都记不住。

  睦王梭巡两眼一下子就发现阿兀思吉地勤察,不禁了然点头,阿兀思吉的个头确实引人瞩目,不怪永安新奇。

  弘文学士读完经,乐舞方起,祝史俱进,皇帝依序奠玉币,受爵于昊天上帝和太祖神尧皇帝前。百官随皇帝一拜再拜。

  宫人为符岁准备了又厚又软的垫子,符岁虽不会膝盖疼,但按品大妆的朝服跪起已是不易。符岁小心翼翼展开裙摆跪下,既要保持脊背挺直姿态优雅,又要动作轻缓以免钗环发出声音。

  好在祭礼已到尾声,符岁伏在地上听着治礼郎唱完最后一声“再拜”,以手扶地准备起身。

  “嘶——”身侧传来睦王倒吸冷气的声音。

  符岁抬头看去,正看见太祖神尧皇帝前正在燃烧的供香断裂一根,半截香磕在炉沿上,溅起几点火星,竟斜支在炉中。

  符岁心头一跳,怎会出这种岔子!

  治礼郎吓得脸色大变,腿一软又跪倒在地,趴俯下身不敢抬头。周围的礼官宫人见状俱是跪下。

  几位大臣也随即跪倒,离得远的官员刚起身就见前面跪了一片,不明所以地跟着跪下。

  李镡甫一矮身,手肘就被人拖住。

  他转眼看去,越山岭冲他微微摇头。

  李镡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环视一圈,祭祀本该是庄严有序的,此时却有跪有站,滑稽得很。

  现任左卫大将军的卫国公就站在他前方,七十多的老头不知是眼神不好没看见还是别的原因,扶着旁边专门照看他的小内臣的胳膊,身姿虽不再挺拔却站得稳当。

  李镡狠狠心,弯曲的腿重新站直。总归不跪的不只他一人,圣人应该不会过分苛责。

  符岁盯着皇帝凝滞的后背,看起来香断之事皇帝也很意外。想想也对,无论是有人动过手脚还是香质量有暇,对皇帝来说都属不详,这种自讨苦吃的事皇帝是不会做的。

  “陛下,此乃……”声音从身后传来,符岁眯起眼睛,心道果然来了。

  徐阿盛斜刺里蹿出来一头杵在地上,强行打断那名官员的话,膝盖触地的声响听得人生疼:“陛下,是奴婢失职竟未发现这香存放不当以致受潮,奴婢这便去换一支。”

  原要说话之人自是不肯让徐阿盛将此事轻轻揭过,犹自高呼“陛下”。

  皇帝转过身来,缓缓扫过群臣,仿佛在审视每一个人的反应。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刚刚说话之人身上。那人趴伏在地,看不清他的神情,皇帝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陛下……”那人浑不在意皇帝的注视,一心要将话说完。

  “陛下,无人妄动而香自断于前,此乃太祖显圣。陛下自登基以来或有失德以致触怒太祖,获罪于天。陛下当深自省愆,罪己......”

  “此言差矣!”

  这个声音符岁认识,是大理寺于少卿。

  “香火关乎材质、干湿、制作等诸多工序。若内库保管不当受了潮气,或制作时内部有轻微裂痕都可导致供香自断,岂能妄为天意示警。”

  又有人附和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锐意革新,何来失德之说。依我看不过就是内侍省疏忽大意所致。周侍郎和于少卿何必为此争论。”

  是郑公绰,这个圆滑的老狐狸。

  第44章 兰下秋

  周侍郎不依不饶:“郑尚书,太庙祭祖乃国之大典,众目睽睽之下香断于太祖神前,岂是区区‘疏忽’二字可以搪塞。此分明是上天降下凶兆,警示我等君臣。若不深究陛下之失便是辜负社稷,臣恳请陛下速下罪己诏,静心思过、更改弊政,以安天下,以定民心。”

  周侍郎口口声声说皇帝有过,偏偏他抓着香断为由,众人也说不出什么。这人向来重礼又古板,符岁也说不好他是受人指使还是真的认为这是上天示警。

  “区区器物之失,怎能归咎于陛下圣德!”

  “此言差矣,太庙之内,祖宗之前,天意昭昭,岂可不察!”

  身后又有几道声音响起,互相辩驳,说来说去不过是究竟是皇帝失德还是内侍失职。

  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有些人不能说,有些人不会说,有些人不敢说。

  早知就称病不来了,符岁缓缓深吸口气,出言道:“陛下明章之治,何曾有过。焉知不是有人暗通鬼神,假借天意攻讦陛下。”

  方才还激烈争执的两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比香断那一刻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供香断裂乃是人祸,这个猜想一直盘桓在众人脑中,现下被叫破,堂下朝臣亦各有心思。

  郑公绰瞄了站在最前方的乔相一眼,见乔相不动,便垂首敛袖,学乔相一起当哑巴。

  于少卿与高子昂对了个眼色,偏头看向几个王氏党羽。

  帝党在等王家的反应,王家在等皇帝的应对,两派人默契的都没有开口。

  其他小官则干脆伏在地上,生怕波及自身,千错万错,磕头总没有错。

  唯

  有一人游离于状况外。

  “妇人阴类,出入太庙已是亵渎,岂可妄议朝政,僭越本分!”

  堂中寂静,声音在梁柱间激荡,竟是震耳欲聋。

  符岁遭了骂,气得差点不管不顾回头去看究竟是谁在大放厥词。她攥着拳头忍了又忍,这般说也好,若能把香断归咎于她出入宗庙,今日倒还好收场些。

  乔相公终于慢悠悠地开口:“郡主祭祀乃帝王家事,何来干政一说。圣人特许郡主随祀太庙,本是因太祖宠爱郡主。今日既有此异,日后郡主不再祭拜就是。”

  乔相三言两语就将断香之由归因与符岁。

  符岁正要跪地自省,周侍郎的声音又传来:“陛下......”

  符岁真是怕了这个死心眼喊陛下,她都认栽豁出去拿自己当台阶了,这人不但不下,还想把台阶拆了。

  这次是皇帝亲自打断他。皇帝背手立于台上,不见一丝慌乱,声音低沉而威严:“周卿不必多言,上天有好生之德,怜朕一片赤诚之心,特降异象警示于朕,此乃天佑我朝,朕当勤勉自省以慰先祖。”

  皇帝话音未落,睦王就已跪地,符岁连忙跟着跪下。等符岁摆好裙摆跪稳,睦王已经在高呼“陛下仁德圣明,孝感上苍,今天将异象助我朝避祸,全因陛下之德,实乃社稷之福”云云。

  原先站着的诸位大臣此时也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天佑我朝”。

  质疑的声音被淹没在一浪又一浪的“圣德”中。

  徐阿盛取来新香,皇帝单手取香点燃,深切地看了太祖画像几息,抬手把新香稳稳地插进香炉。

  断香之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京城。在宫中再如何山呼万岁,到宫外都和神神鬼鬼的传闻一起成了成了圣人“天命殛之”的证据。

  有人上表直言“天何言哉,垂象示诫尔”,再次请求皇帝下罪己诏以自省。更有人则把一切归因于皇帝执意要推行流官制。

  符岁听着都想笑,专诸杀吴王也不过就废条鱼,这些人在祭祀大礼上动手脚就为这点小事?

  符岁叫下面人不必再打听异象,左右不是她能管的事。流言再风行也要落到真刀真枪上,要是只凭学狐狸叫几声就真能称王,天下各个都是狐狸王。

  十日后,太史局为断香之事找到了原因。太史局推算来年大旱,故而上天有所警示。

  得知这个消息的符岁背着手站在庭院里抬头看天。云层厚若卷浪,泛着灰色,翻涌着压在人头上。

  “代灵儿,你看明年像是大旱的模样吗?”

  代灵学着符岁背手看天。她虽然耕种过,但都是进府之前的事情,也记不得许多,不过她印象里不下雨的天似乎不长这样。想到这儿,代灵摇头:“不太像。”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一齐抬头继续看天。

  飞晴抱着一摞花样子进来:“眼看要下雨,郡主莫站在院子里,仔细淋雨生寒。”说着就催符岁和代灵进屋子,挑挑花样子好裁新衣裳。

  秋初的雨水哗啦啦下,抗旱的政令一条条传。

  符岁扳着指头等,既没有收到越山岭的印章,也没有听说有关流官制的事情,先迎来了许久未见的乔真真。

  符岁一天一天地给乔真真算究竟有多久没见过,算来算去发现好像上个月刚见过。也不知是生病的缘故还是最近天气欠佳,符岁竟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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