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55)

  “有趣,此人字体朴茂工稳、结构严整,书写内容却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明明是艳情故

  事,因这笔字竟显出两分端肃来。”

  符岁歪在铺了软垫的榻上,翻着阳羡送来的传奇小说。

  阳羡那边不知如何探听到郡主府每年都会采买大量杂书,因而也会搜罗些当地的话本子送来。这次的节礼里就有三本书籍,其中一本描写地理风物的游记,两本市面上已见不到的风月旧本。

  市面上的书籍分做雕版印刷和手抄本两类。因为刻雕版费时费力,像四书五经这类需求较多的书籍多为雕版印刷,一些不够流行的书籍或是地方出产的杂书就多为手抄。

  给书局和富户抄书也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一项极为抢手的活计。一来能挣些银钱补贴家用,二来书籍昂贵,若能借抄书之由学习默诵,也能省下纸笔钱。

  看这本风月小说的字迹,不像专职抄书人那般油滑省力,大概是出自某个穷学子之手。

  秦安正在整理书架,昨日晒书后有些书还未归位,今日扣云和飞晴去盯库房里的书册存放,秦安便分门别类将符岁书房中的书籍放归原处。

  见符岁将小说本子递来,秦安放下手中的书册,接过翻看。看着看着秦安眉头微微拧起,似有疑惑。他将书翻至扉页,见书页上盖着“半山亭”的大印,了然地轻笑一声。

  “怎么?”符岁问道。

  秦安将小说本子交还符岁,回答说:“这是薛光庭誊抄的。”

  “薛光庭?”符岁喉咙中滚出难以置信的语调,她将手中的书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找不到誊抄人的名字。“这也未署名呀。”

  秦安只顾着把手中的书摆回书架上,漫不经心地说:“薛光庭的字还是好认的。”

  再好认也得曾见过,符岁犹疑地询问秦安:“你该不会去偷贡举试卷了吧?”

  “我偷考卷做什么用,嫌脑袋太沉吗?”秦安对符岁天马行空的联想表示鄙夷,“京中米贵,薛光庭在京待考期间也没少接抄书代笔的活,他的手迹不难找。”

  “说不定是字迹相近呢,薛光庭应该不曾去过阳羡吧。”

  秦安很确定那就是薛光庭誊抄,他示意符岁看扉页盖印:“半山亭是江陵府一家专做艳情传奇的书局。薛光庭荆州人士,从他待考期间都必须要靠替人抄书维持生计来看,他应该是读不起私塾书院的,荆州教授诗赋时策的官学就设在江陵。”

  符岁听得目瞪口呆,她将书翻到中间,逐字阅读。

  阳羡那人搜罗书籍时大概没仔细查看话本内容,只看开头才子佳人,结尾和睦圆满就当作普通的风月小说送来,没料到中间夹杂着许多白描式的露骨描写。

  得知这是薛光庭誊抄后符岁越看越想笑,虽说薛光庭替半山亭抄书十有八九是因为这种活给钱多,可一想到那样清冷峭直的人用端正的字体一笔一划抄写淫-词-艳-曲,还是止不住的感到荒谬。

  “可知他如今在做什么?”自上次知道薛光庭被绶官后符岁就再也没关注过他的消息。

  杀掉王懿甫这个老贼也算卸下一处心结,符岁常年紧绷的心绪骤然放松,一些沉疴旧疾就寻着了机会。不怨符岁贪图安逸,许多时候实在是精力不济,难得有点闲心思也全用越山岭身上了。

  加之王令淑守孝闭门不出,整个王家沉水王八一般一气不吭。若不是今日见到薛光庭旧年手迹,符岁都快忘记王家这个旧冤家,更逞论只是因跟王令淑有些许牵绊而被符岁留意的薛光庭。

  不止符岁,秦安也松懈不少,被符岁问得一愣。

  符岁看秦安反应就知道他也不清楚,便没再追问,只是让秦安再找几本薛光庭的手迹来。对着薛光庭那笔字看风月情话,颇有种看老学究逛青-楼的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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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中禁军不同边地,向来是只认命令不认人,作为顶层将领对士兵的掌控力远不如中层军官,袁审权留下的亲信确实给越山岭带来许多麻烦。

  现任左卫大将军是曾追随太祖打天下的老将,已年逾七十。圣人体恤,无需他日日到卫中检兵,连常朝都免了,左卫一应事务皆由两位左卫将军打理。

  另一位左卫将军李镡制科出身,相处数月,越山岭与他也算不上熟悉。他既不约束袁审权留下的校尉军官,也不阻拦越山岭对左卫的管制,每日里只守着自己的公案,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越山岭一大早先入宫上朝。圣人昨日强行将诸位大臣护送回府的行径果然引起诸多不满,除了陈述流官制的弊端和对钱頲之的攻击,今日额外多了许多参左右卫的奏表。

  右卫大将军阿兀思吉地勤察原是突厥王族,率部归降后曾征战龟兹,同时他也是淮南长公主的驸马。

  阿兀思吉地勤察身长九尺,鹰鼻枭瞷,文官们对当着他的面骂他多少有些打怵,弹劾大多落在左右卫四位将军身上。

  左一句“蔑视衣冠、殴辱朝臣”,右一句“暴虐士林、毁伤斯文”,越山岭上了半日朝,一句话没说,愣是挨了半日骂。

  待到散朝几位坚决反对流官制的官员尚不肯离去,圣人留下三省相公继续议事。

  “格老子的,这朝上得也太憋屈了。”右卫将军孟琰还没出宫门就开始抱怨。

  他也是制科出身,甚至他题名的都不是军武科而是吏治科,在军中混了几年,说话竟比大头兵还粗。

  越山岭和孟琰以及右卫将军呼延贺一同向长乐门走去,将鱼符交给监门卫检验。李镡落后几步跟在三人后面。

  “你们说说这群文官是不是吃太饱没事干,什么破事也要参一参。毁伤斯文那些也就算了,竟然弹劾老子粗鄙?老子也是榜上有名的,他凭什么说我粗鄙。”

  呼延贺冲孟琰使眼色,示意他小点声。

  长乐门内外尽是刚下朝的官员,有几个官员听见这边声音,转头看来。孟琰收声小声嘟哝:“本来就是脑袋别裤腰带上,还里外不是人。”

  呼延贺伸手捅孟琰一下,让他别再说了。

  越山岭回头看李镡,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低头出神。

  阿兀思吉地勤察一出宫门就骑马扬长而去。左卫和右卫不在同一处,呼延贺和孟琰在宫门处与越山岭道别,牵起各自的马分道而行。

  越山岭和李镡则一前一后向左卫屯所走去。待到卫所门口,李镡冲越山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缩进他的公房中。

  越山岭深吸口气,打起精神,这才迈步进去。

  今日也巧,越山岭还没等迈进卫所就遇上从旁边千牛卫的屯所里钻出来的田乾佑。

  田乾佑借口昨天多干了一日活,今天硬是向圣人要了一天休假。

  他自从喝过阿彩的羊汤后就对阿彩的手艺念念不忘,奈何阿彩因符岁的邀请声名大噪,田乾佑去了几次都排不上号。

  赵祈知晓后想着京中权贵得罪不得,就主动找到田乾佑,表示如果田乾佑想喝羊汤,可以提前告知一声,他直接将羊汤送来,也省去田乾佑与贩夫走卒挤在一起用饭。

  田乾佑自然求之不得,正好今天无事,他就差人去阿彩的铺子要份羊汤来。

  赵祈昨夜通宵值守,今天能歇半日。他草草睡两个时辰就赶紧起来帮阿彩忙活。皇城衙门赵祈进不来,田乾佑揽着越山岭出来时,赵祈正搓着手在延喜门外等待。

  田乾佑接过食盒,招呼越山岭一起吃。

  越山岭推却道:“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田乾佑也不跟越山岭多客气,提着食盒先回皇城内。

  越山岭问起赵祈近况。

  “我已经找好专为小儿启蒙的私塾,过几日小石头就要去私塾读书了。”

  赵祈教儿子识字,多少也存着些将来能谋点功名的心思。无需秋闱的官学生徒身份赵祈不敢想,若能读个民办私学或官办府学,能参加秋闱就极好。

  现如今越山岭主动跟赵祈提及可以帮他谋个官学名额,赵祈兴奋得好几日都没睡着,马不停蹄地就去打听给幼子启蒙的私塾,好让小石头跟着夫子好好学习。

  ”

  我听说官学收学生最小也要十四岁,小石头还有好些年。我已去要来了捐书需要的数目种类,大部分都好说,有些书目不好买,只怕得借书来抄才行。我想着等小石头去了私学,可以同夫子借书誊抄,我再找别的私学问问,应该能凑齐。”

  官学捐书不止规定了数量,对书册种类也有规定,以免那些大富之家用雕版印刷的用一种书册敷衍。下州府学所用书册有一部分就是来自捐书,再由那些买不起书籍的学生自行誊抄学习。

  越山岭见赵祈已有规划,点点头。想了下又说道:“可有什么难寻的书册?”越山峨就在国子监读书,通过国子监借书总比赵祈四处打听来得方便。

  赵祈怕太过麻烦越山岭,又怕真有什么书借不到,只能说:“我读书不多,那些名录上的书我也是一知半解,眼下还好,就是费力些,倒也不难。若是以后有什么实在没听过的书册,我怕是要劳烦三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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