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32)

  符岁依旧不肯相信:“库勒不是来归顺的吗,好端端的提什么和亲?”

  “库勒确实提过求娶。”越山岭插话道,“圣人赐

  宴库勒使团,席间库勒求降汉女。不过圣人并未应允,只说宴间不谈国事。宴后圣人召乔相议事,所议何事无人知晓。”

  越山岭问西平郡王:“当日参宴者不多,你是何时知道求娶之事,是谁告于你的?”

  已经过了数日,西平郡王边回忆边说:“是十日下午,我在街上遇见一个自称是出宫采买的内臣,他恭贺我喜事将近。我大为不解,他说圣人要与库勒和亲,十有八九便是盐山。

  “我当时恼他胡言乱语,碍于他内臣身份不曾发作。事后我越想越觉不对,暗中向宫中打听。结果内侍省亦说圣人要和亲库勒,只是人选未定。还说……还说盐山无论年龄身份都合适。”

  越山岭轻笑一声:“圣人九日晚间赐宴库勒使臣时还未有定论,第二日就人尽皆知言之凿凿了?”

  符岁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彭王在西南分化宗族教化百姓,替圣人把西南理得井井有条。彭王本不是强硬之人,之所以顶着巨大压力与西南诸族首领周旋夺权,全因爱子心切,希冀让圣人足够满意,自己的儿女在京中生活就能轻松些。

  若符岁是皇帝,只会将西平郡王和盐山牢牢抓在手中,好让彭王继续为自己卖命,怎可能将盐山往外推。

  而且和亲与赐婚大相径庭,以今上的傲气,顶多收个义女或选远支宗女下嫁外族。盐山可是正统太祖血脉,彭王唯一的女儿。

  符岁听到越山岭继续问:“这与你刺探城防有何关系?”

  西平郡王看看符岁又看看越山岭,心知不说实情是无法脱身,深吸口气才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不能让盐山去塞外受苦,如果真的是盐山,我就将盐山悄悄送走。”

  越山岭觉得西平郡王就是在胡闹:“你打算如何与圣人解释?”

  西平郡王自暴自弃地小声说:“先瞒过眼前再说。”

  “欺君可是杀头的罪过!”越山岭厉声斥责。

  西平郡王绝望地低吟着:“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盐山去和亲。圣人如要怪罪,都是我一人的主意,有什么罪责我一人担着就是。”

  符岁打断他二人:“宫中传出的意思可不一定出自圣人。”若说在场三人谁最了解今上,非符岁莫属,秦安教给符岁的第一门功课不是《千字文》,而是揣度圣意。

  “你说你向内侍省打听过,是内侍省中哪位回的你?”符岁从宫中内臣入手细细盘问。

  西平郡王自来京后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郡王,他对宫中内臣与后宫朝堂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概不知。甚至他想打探消息时连银钱都不知该往哪儿送,还是有个小内臣好心为他指条路,他这才与内侍省搭上关系。

  “我不知他具体名姓,他说他是内常侍。”

  内常侍一共六人,符岁都认得。她让西平郡王描述那人容貌声音,竟无一人对上,分明是有人在诓骗西平郡王。

  得知被骗的西平郡王如遭雷击,喃喃自语:“怎会如此。那和亲呢,和亲也是假的?”

  越山岭看不透圣人,但他了解库勒:“库勒势弱,西有靺鞨,东有突厥,故而称臣以求庇佑。库勒之力于我朝不值一提,且库勒王年迈,膝下子嗣众多,部族游牧而生,居无定所。”

  力小境艰,便不惧其反叛;首领年迈,就算下降汉女也难有子嗣争权;居无定所,哪怕父死子继朝中亦无法时时掌控库勒。这样的部族赐婚除了能给库勒添脸面,对本朝全无用处。

  越山岭想不通欺骗西平郡王有什么好处,待到库勒使团离京,和亲之说岂不是不攻自破:“那个假冒内常侍的人可提过条件?”

  西平郡王尚自失神,越山岭问了两遍,他才浑浑噩噩答道:“他并未提要求啊。”

  怕自己漏了什么关键信息,西平郡王努力回想,尽力将那人所说尽数道明:“他道和亲已成定局,人选尚非定论,若能劝得圣人,盐山便不必受那颠沛之苦。

  “我自知庸人一个,在圣人面前全无分量,本也想过向郡主求教。奈何那人说伪帖一事圣人气恼郡主小题大做闹得京中鸡犬不宁,若此时郡主再与圣人相左只怕郡主会遭训斥,所以……所以我便谁都没说。”

  “对了,”西平郡王又想起一点,“他还说过,若是盐山已有婚配,哪怕只是问名,也可以此为由不必和亲。但是仓促之间我也无处托付,这才想先将盐山悄悄送走再自去向圣人请罪。”

  符岁心念一动,问:“冯家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第24章 四月余

  西平郡王茫然道:“冯家?自伪帖事后我便告诫府上凡有冯家信笺礼物一律不收,冯家之人一概不应,不听不见。好像是有冯家人来过,但是我门都没开,更未说过半句话。”

  “那个与你联络的内臣呢?你可与他再沟通过?”

  西平郡王有些难为情地支吾道:“我满心想着不能叫盐山和亲,只顾着找人打探如何出城,又怕被你们和圣人看出端倪,谁都不敢见,哪里都不敢去,宫中自然也不敢再联络。”

  符岁气极反笑,这件事只怕是专为西平郡王准备的圈套,奈何西平郡王自己想左了,虽入圈套却与设局之人背道而驰。

  西平郡王无措地看看冷笑连连的符岁,又看看凛然严肃的越山岭,小心翼翼开口:“你俩倒是说句话呀。”

  “写个奏表,不,你直接入宫求见圣人。哭也好闹也好求圣人不要让盐山和亲,把这事来龙去脉说给圣人听。”宫里的内臣只能由皇帝查,伪帖被皇帝轻轻揭过到底是因宠爱还是冯家尚有用途,正好用此事试探。

  越山岭不同意符岁的方法:“这样必遭申饬。”

  “申饬几句不痛不痒,他无朋相助、无计可施才最合圣人意。”符岁提醒越山岭西平郡王情形特殊。

  西平郡王虽然不精明但人勤快,当即就要去宫门求见。符岁本要叮嘱他几句,转念一想滴水不漏反而让皇帝疑心西平郡王背后有人指点,不如由他自辩。

  西平郡王一路上把要说的话来来回回嚼,真到了圣上面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没说成,一提盐山两行清泪先涌出来。想到这么多年盐山的哀思和委屈,以及冯贤义那等腌臜之人对盐山的觊觎,他竟泣不成声,只是一味磕头哀求圣人。

  皇帝把伺候的人都谴走,揉着额角听完西平郡王哭诉,大骂西平郡王衣冠不整、举止失仪,叫他不要胡思乱想,就撵他回家去。

  西平郡王离开,画舫里就只剩下符岁和越山岭,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越山岭依靠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摆着。日头西斜,暖红的光从窗棂间挤进来,在越山岭的大腿和腰腹间泼出斑驳的痕迹。

  或许是抓人方便,越山岭今日穿着比上元节那日还要简单。空无一物的腰间只束一条革带,将衣袍收得细窄。金属叩头在阳光下明灭,一闪一闪地映入符岁眼中。

  “郡主在想什么?”

  沉而清朗的声音像投入符岁心湖的小小石子,轻快地跳动着。

  西晒日光毒辣,符岁觉得面颊耳侧都被熏蒸出热气。她起身推开窗,池风卷着湿漉漉的歌声掠过符岁耳畔,撩动她的金步摇,扑入越山岭怀中。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岸边小楼上的伎子咿咿呀呀地唱着。

  唱的什么靡靡之乐,真是恼人。

  娇媚的风撩拨得符岁越发脸热,一颗心空悬着触不到地,暗恨风儿不识趣不肯吹入画舫,又恨画舫窄小-逼仄竟无处乘凉。

  越山岭见符岁久立窗前,以为符岁嫌舫内气闷,起身推开剩余的窗户。

  “不知郡主何时将鱼符还给末将。”

  符岁转过身,暗蓝色的衣服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如

  凝霜利剑击碎满地光影。她忽然就不想将鱼符归还:“将军怎如此小气,借我玩几日都不行?”

  若是别的,符岁想拿也就拿了。

  “郡主总得容末将明日能入得宫去。”

  符岁再胡闹,也不忍他因无符缺朝而受廷杖,只是要她将鱼符奉还心中却怎么也不愿。

  “将军想要自己去拿,难道还要我送到将军府上?”他若自己登门拿,必是要还他的,她这样想着,转身便走。

  待符岁上车,才看见越山岭慢悠悠从舫中出来。见那人向这边看来,符岁连忙放下帷帐,又羞又恼。何必管他如何去郡主府,倒像自己专在这儿等他一样,忙不迭催着车夫启程。

  待她回到府中时,已经开始敲街鼓。她坐在严田青坐过的小厅,数着街鼓的次数,猜想着越山岭能否在宵禁前到来。

  “郡主,外面有个自称叫越山岭的……”

  闭门鼓数到二百四十下,符岁听到了想听的消息。不等门外的人禀完,她已经提裙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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