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11)

  “郡主慎言。”郑自在最先反应过来,“王娘子一时言语不察,冒犯县主,但绝无不敬之意。”说着催促王令淑:“还不快向县主道歉。”

  乔真真也适时出来打圆场:“都是些闺阁女儿的玩笑话,失了恭敬想必也是无心之过,道个歉赔个礼也就罢了。”

  梁会随声附和,韩贞一悄悄拉拉王令淑的衣袖,王令淑不忿地甩开韩贞一的手,挨个扫视一圈,赴死般的气势站起来,躬身赔礼:“妾失言,还望县主宽宥。”

  盐山县主本想起身回礼却被符岁按住,只好摆手小声说:“不碍事的。”

  乔真真见时辰也差不多,就请大家移步:“前些时候阿爹的朋友从南方弄来几株花木,叫做山连召,说是花开如钟色胜桃李。上次郑娘子来还不见有花苞,如今却是全开了,当真如钟缀枝。咱们去阁中摆上暖炉,架上炭火,一边赏花一边炙肉煮茶可好。”

  几位贵女纷纷称赞妙极,由乔真真领着去后面的阁室。公主府这座琉璃阁是专为宴乐用的,四面饰有琉璃花窗,一侧正对着戏台,这侧的门都可活动,将门板全取掉就可观戏。

  阁子里早就摆好熏炉,将屋里烘得暖暖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食案和小巧的炭炉,列上各色肉类小菜,又搬来羊汤锅子和鸡汤锅子,瓜果点心,三色酒水饮子。

  这边符岁挽了袖子取肉来烤,那边百戏班子也开场。

  短短时间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戏班子果然不一般,一顿饭吃得贵女们不顾礼仪大呼小叫。

  其中曼衍鱼龙最为精妙,忽而空水游鱼,忽而巨兽显现。

  符岁不停摇着乔真真胳膊胡乱撒娇:“续表哥好偏心,这样好的把戏他只告诉你一个,枉我俩还是拜把子的交情,改日我定要找他好好分说分说。”

  盐山县主也难得能见这等奇幻场景,只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手中捏着的炙肉半天也不见入口。

  唯有王令淑一言不发,用完饭就匆匆告辞,连后面几个杂耍都没看。

  百戏演罢乔真真散了赏钱,大家又各自吃了一回茶水点心,也就陆续告辞。

  符岁把盐山县主送到门口,左张右望就是不见盐山的马车:“你车呢?”

  盐山县主遥遥一指:“在那边。”

  符岁顺着看去。不止王令淑和韩贞一,连宋尼子的车也碍于尊卑停在一条街外。乔真真正安排了软轿送两人上车。不过盐山与她们停的不是同一处,盐山的车驾停在郡主府旁。

  符岁停车的地方是专为王令淑挑的。

  第6章 正月陬

  符岁停车的地方是专为王令淑挑选的。

  三年前时任中书侍郎的王博昌乘车从郡主府前过,符岁带人杀马拆车,把王博昌从车中拖出来扒个精光后扔到朱雀大街上。

  正值下晌人来人往的时候,王博昌光着身子在朱雀大街上露足了脸遛够了鸟。为此事王家跟符岁在御前打了许久的官司,奈何两边仆从各说各话做不得数,邻近的公主府上门房一问三不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王博昌丢尽颜面一口气淤在胸中险些怄死,干脆称病不朝。

  皇帝前脚刚派身边内侍送去诸多慰礼,后脚就以政事繁多为由毫无征兆地提了曾做过东宫属官的高子昂代中书侍郎。

  王博昌几次上书都被皇帝轻飘飘一句“休养身体为重”驳回,坊间流言也是愈演愈烈,甚至流传出许多关于王中书皮肉有奇处的荒唐语,拐着弯地为王博昌做下许多污名。

  眼看京中待不得,王博昌只能心有不甘地谋了外放。偏生此事来得突然,王家一时推不出合适人选,中书侍郎一职最终落入高子昂手中,王家彻底从相位中被踢出去。

  此后王家男子绝不踏入九如里一步,王家女眷偶有来九如里访客亦是宁愿绕行也绝不从郡主府门前过。

  来前因着符岁的车驾就堵在另一边街上,车行不通,若想到公主府门口,只能走郡主府门前的路。郑自在等人都是乘车自郡主府前来,唯有宋尼子不明真相避郡主乘仪步行。

  符岁摸不着头脑:“你停那儿做什么?”

  “我看王娘子她们都步行。”盐山停车的地方看不见符岁乘仪,她遥遥瞧见王令淑和韩贞一步行入府,以为有什么她不知晓的讲究,临时吩咐停车步行。

  “那是因为她们要避郡主车驾,你有什么好避的。”符岁一指正要离开的冯家马车,“冯香儿都敢不避,论身份你还能比不上冯香儿?”

  盐山县主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乔真真虽然饱读诗书,却不是那等多愁善感的姿态,反而方额广颐,脸颊饱满,五官舒展大气,美而不艳。相比起来符岁则娇美有余端庄不足。

  盐山县主又是另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她仿若芙蓉初绽,清雅静美,一颦一笑间尽显柔顺之姿,也不怪王令淑一屋子人就挑上盐山欺负。

  “你那县主乘舆呢?圣人赐了就拿出来用,你有品级在身,还用看那些无品之人的脸色?”符岁为盐山抱不平。

  盐山却来宽慰符岁:“我本就不好饮宴,与她们一年也难遇一次。今日你替我训斥她,想必日后她也不会再为难于我。我与兄长在京,与人为善好过处处结怨,若是退一步能免生事端,我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符岁心中怜悯盐山,也知盐山处境无从改变,只能暗自叹气,吩咐代灵将盐山县主的马车引来,目送盐山离开。

  乔真真也送完最后一位客人,符岁扑过去,挽上乔真真的胳膊笑嘻嘻回公主府。她打算用过晚饭再回府,这会儿正好去看乔真真的堂兄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话本戏文。

  “这本传奇小说当真精致,故事虽无新意,只是这每页的配图颇有几分看头,画得还这般细致。”符岁看得啧啧称奇。

  乔真真正在一架书前翻找,回头瞥一眼说:“那是新起的书局,叫做联珠社。这本是他们打响名头的本子,自然格外用心。画得仔细,价钱上也仔细,一本要价二两银子,一共只卖三百本。”

  秦安喜爱书画,郡主府中收罗许多孤本残本,凡有些名声的书局出的传奇志怪府上也齐全。只是这联珠社远在江南,郡主府负责采买书籍的也难以及时知晓各地新开了什么书局新本,是以符岁还是第一次听说联珠社的名号。

  “我看南方的话本子讲的故事与京中也无多少差别,就是用词风物有些不同,瞧着倒也有趣。”说着乔真真抽出一本书,走过来在符岁对面坐下,将手中的书递给符岁。

  “这是什么?”符岁接过书好奇地翻着。

  “是我同你提过的今次待考学生的文章集。里面有个叫薛光庭的,应该就是王令淑说的薛郎。他的文章我看过,确实不错。”

  符岁找到薛光庭那篇大略扫一眼,但见行文严整、用词端肃。

  “他考进士?”

  “应该吧。”乔真真也不太确定。

  符岁把书一合,凑上前悄声问乔真真:“王令淑该不会对薛光庭有意吧?”

  乔真真闻言一愣,仔细思考一下说:“王令淑唯爱诗词歌赋、锦绣文章,说不定只是惜才呢?”

  “杨适安也有才啊,也没见她惜。”符岁一手托腮,一手拨弄着桌上的琉璃摆件,“王令淑有十六了吧?”

  “是十六。”王令淑去岁生辰给乔真真下过帖子,乔真真没去,但是送了生辰礼。

  符岁嗤笑一声:“她若真的爱慕薛郎才华,最好祈祷薛郎家境殷实。他们王家嫁女儿可是聘礼价高者得,穷学子怕是成不了河东王氏的东床婿。”

  乔真真想起王氏嫁女儿的做派也是摇头,转而问道:“你也将要及笄,婚事宫里就没个说法?”

  “要么我看上哪个赐哪个,要么皇帝需要我嫁哪个就嫁哪个。”符岁在宗籍上父亡母不详,自然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言。“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虽然才情品貌各不相同,在婚姻一事都是一样的。”

  乔真真只当是符岁发牢骚,笑着回道:“怎会呢,皇室血脉终归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的是血脉出身,而不是人。那些尚公主的驸马们,那些宗室婿,他们在乎自己娶的是宣城公主还是宜城公主吗?他们娶的是圣人的宠爱、是官场的筹码,倾城之貌也罢,才高八斗也好,都抵不过血脉重要。王令淑那般自傲于自己的才学,她未来的夫郎会在意吗?他们只会在意她的父兄宗族、她的出身、她的嫁妆,管她叫令淑还是令祯,在家中行四还是行五,只要姓河东王就够了。”

  娶媳如此,择婿亦如此,钱氏就有女嫁给一个无财无貌无官之人,只因那男子出身太原郑氏。校书郎中有妻苛待老母打骂夫郎淫-乱成性,却因妻族势大不敢休弃。高门贵女表面看着一团光鲜,不过就是搭在父兄肩上的花架子,写满了捭阖纵横的污糟。

  乔真真闻此言轻轻叹气,乔相已是极开明的长辈,父母也疼爱乔真真,可乔真真交际应酬也要考虑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乔家的官声,容不得她随心所欲,不禁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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