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心跳_行止将至【完结】(86)

  “怎么说?”

  “甭管是不是她泄露的,都不干净。”他竖起文件挡住脸,“夜偷偷摸摸去高层,你觉得她去干什么?”

  “你们是忘了章特助跟她走得近吗?”

  “懂了。”

  “陪睡呗。”

  朱伊伊愠色渐浓,柔和纯粹的瞳孔溢出几分恼意,厚厚的一沓文件被她重重磕在机器上:“长舌妇这个词说的一点都不对,应该叫长舌夫。”

  “男人比女人话多多了。”

  “也不怕烂舌头!”

  朱伊伊暗暗诅咒他们得口腔溃疡,抱起文件就走,没回一样众口嚣嚣的部门,而是去了厕所,门一关,隔绝一切喧闹与探量。

  全世界都清净了。

  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清水冲脸,彻骨的凉意沁入心肺。静谧的环境,冻人的冰水,使得晕晕沉沉的大脑从一团乱麻中抽出来,让朱伊伊以旁观者的视角,慢慢审视。

  事情还没结束。

  是谁举报的不难猜。

  可真的只有夏宁西吗?

  夏宁西虽然是个笨蛋,但不至于如此冲动,冥冥之中,她更像一条闯缸鱼,一个马前卒,一颗被谁用来试探局深或浅的棋子。

  -

  今晚老年大学有活动,朱女士不在家,朱伊伊孕中期不敢自己做饭,怕油烟对胎儿发育不好,在家点了一份外卖。

  外卖员打来电话说送到小区门口,让她下楼拿。

  朱伊伊腹诽外卖员偷懒,之前分明都是送到楼下,随手捞过一件大衣罩身上,蹬掉拖鞋,踩着防滑的长靴出门。

  去拿外卖的路上,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雪。

  对面街停了一辆车,外壳纯黑,车型有点眼熟,不过看不清车牌。

  朱伊伊步履停了一瞬,没多想,拿上外卖就走。

  他人还在国外打官司呢。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拢紧大衣,余光不经意地划过楼下花坛的一抹黑影,视线骤停,脚步旋即顿住。

  老小区黑灯瞎火,树影婆娑。

  贺绅孤身坐在冷硬的长椅里,深灰大衣被雪水浸湿,晕出一片深沉。他两肘撑着膝盖,脊背松颓地塌了下来,指间夹了根燃烧的烟,黑暗中,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他一口没抽,只是单纯而缄默地盯着。

  过了会儿,烟蒂燃烧殆尽,他抬手把烟捻进雪里,漫不经心的动作攫着一股狠劲,露出几分恨意。

  恨谁?

  朱伊伊不知道,她更奇怪这人什么时候回的国,还出现在她家楼下。正准备走近询问,忽然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粉色手套,小小的一个,还不及他手掌的五分之一。

  是双小孩子的手套。

  粉嫩粉嫩的。

  他把手套摊在自己的大手里比划,捏捏小手指,又捏捏上面的小熊鼻子,幼稚又无聊的行为,周身的戾气却莫名柔和了下来。

  朱伊伊拎着外卖袋,手松了又紧,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长靴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贺绅听见声音,手僵了僵,转头看了过来。

  见到冒着雪走近的朱伊伊,眉额蹙起,起身的同时把粉色小手套揣进了兜里,抄起腿边靠着的黑伞大步迈过去。

  伞骨撑起,挡住漫天雪花,贺绅沉声斥她:“不是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出门伞都不带。”

  朱伊伊提溜手里的外卖,示意自己只出来一会儿,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问:“你不是在国外处理官司吗?”

  “对面公司资金链断了,这次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敲诈时瞬一笔钱。我留南尔在那边跟他们谈判,资金聊妥了就行,我只负责签字。”贺绅默了默,又道,“听说公司出事,我买了最近的一次航班回来看看。”

  他是时瞬集团的负责人,不管是朱伊伊被污蔑成商业间谍,还是Amy自爆身份的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不奇怪。

  朱伊伊轻抿唇:“Amy姐真的是贺米吗?”

  “嗯。”

  “贺家大小姐?”她复问一遍,“你同母异父的亲姐姐?”

  “她是。”

  朱伊伊缓慢地眨了下睫,说不上来是上司突然变前任姐姐的怪异感更强,还是明明亲姐姐就在身边,但交往时贺绅从没与她提过的失落和郁闷感更强。

  “Amy姐为什么隐瞒身份?”

  亲姐弟甚至装得像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贺绅口吻疏淡得像是一个旁观者:“因为想做一个普通人吧。”

  在贺家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位置。

  贺达荣是上一任贺家掌权人,以前有一个心爱的未婚妻,但因为家里逼他联姻,黄了,他终身没娶,也逃不过一身都困在贺家、为贺家忙碌卖命。贺米是长女,在重男轻女的贺家,她的价值就是一个通过联姻带来巨大利益的花瓶,然后结婚生子,为贺家拉拢资源人脉。

  贺米是什么性子,刀架她脖子上都不松口。

  贺绅还记得贺米在纽约跟家里决裂的那天,把老宅的东西砸了个遍,珠宝首饰碎一地,红酒展柜破了个大窟窿,她恶狠狠地指着贺安清,红了眼:“逼我跟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联姻,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你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没地去,四处流浪。

  贺绅知道后在香港和京城给她置办了几处房产,贺米难得矜持害羞,推辞着不要,说弟弟养着姐姐像什么话。

  贺绅睨她:“我不养闲人。”

  贺米愣住:“什么意思?”

  贺绅把时瞬集团的聘用书甩她前面:“给我打工。”

  贺米骂骂咧咧:“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你不是人!”

  原来是这样。

  朱伊伊呐呐地消化了会儿,又问起别的:“那你跟她的关系——”

  贺绅打断她生硬的话题:“除了贺米,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她倏地安静下来。

  风雪俱寂。

  “你今天很不开心,我看得出来。”贺绅主动戳破她的伪装,久久地凝望后,突然伸手摸了摸小姑娘圆圆的脑袋,“是我不好,让我们伊伊受委屈了。”

  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好好的,为什么他一安慰心口就止不住地发酸发胀?

  朱伊伊像个卡壳的齿轮慢半拍地转动,压抑一天的情绪如海水涨潮般慢慢翻涌,心里在咕咚咕咚地冒泡泡。在撞进贺绅温柔的眼睛时,委屈地一下子红了眼角。

  他神色微慌,抬起手就要帮她抹泪,朱伊伊先一步背过身,把那颗没来得及掉出来的眼泪使劲往回憋。

  哭个屁啊朱伊伊,你丢不丢人。

  没志气!

  还没唾弃完自己,肩膀就被男人强硬地转了回来,一抬眼,对上贺绅深思熟虑的表情。

  他淡淡启唇,说了一句沉甸甸的话:“朱伊伊,我们公开吧。”

  第57章 “贺绅,我想离职了。”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抛过来, 朱伊伊茫然一瞬后,瞳孔微缩, 像是被他的话吓到,好半天,嘴唇翕动:“公开……”

  “对,公开。”

  贺绅按在她肩膀的手稍稍使力,谨慎和试探地捱近她:“好不好?”

  温敦低沉的嗓音,强大而安心,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无声蛊惑着朱伊伊,催促她答应。

  就在她快要陷入贺绅深邃的眸光中时, 寒风袭来,冻得人头皮发麻,朱伊伊蓦地清醒过来, 收紧的呼吸骤然放松,她别开脸:“公开,然后呢,以什么关系?”

  “已经分了手的前任?未婚先孕的前情侣?我孩子的父亲?”她恨不得给他一拳,让他清醒清醒, “我看你是疯了。”

  “你知道我的答案。”他略微急道。

  伞面倾斜, 风雪悉数从斜下方钻进来, 迷了眼,贺绅语速转为缓慢:“只要你点头, 我们立刻领证, 结婚, 你是贺先生的妻子, 贺太太。”

  贺太太。

  这三个字如一击小锤轻轻敲打着朱伊伊的心,咚咚、咚咚地跳。她脸上没什么大的反应, 拎着外卖袋的手指却用力到充血:“……贺绅,我说过,我不会结婚的。”

  “一辈子吗?”

  “是。”

  “是一辈子不跟别人结婚,”贺绅自嘲地勾了勾唇,不死心般,俯首靠近,忽然哑了声,“还是一辈子不跟我结婚?”

  “你知道答案的。”

  她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

  朱伊伊这辈子都不会跟别人结婚。

  但这个别人里包括贺绅。

  男人握住伞柄的骨节霎时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望着小姑娘柔和安静的脸,翻涌的情绪渐渐收回,他牵起僵硬的嘴角,尽量维持平和的神色:“你再考虑考虑。”

  朱伊伊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地嘟囔:“不用考虑。”

  “那这次公司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释?”他道,“部门的小职员是无权私自进入总裁办的,也不会有高层专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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