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心跳_行止将至【完结】(122)

  包括贺绅。

  剥茧抽丝般,朱伊伊隐约明白了,贺绅当初为什么找她结婚。

  他前三十年的人生没有自由,就像他的名字——绅。

  在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贺安清已经提前决定了他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削去棱角,砍掉锋芒,套在定制的躯壳里,一步步地长成贺安清期待的样子。这样还不够,他共度余生的妻子,他也无权选择。

  在贺安清心里,在贺家人心里,贺绅早早就与“利益”二字绑在一起,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霎时,朱伊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针尖扎了下,从胸腔最深处,蔓延出一道细密而绵长的酸疼。

  原来这些年你也过得不好啊。

  “我相信朱小姐是个明白人,上要养母亲,下要养孩子,你跟贺绅在一起,无非图的就是他身上的钱权。但别忘了,他身上的这些价值,全是我赋予他的。与其跟我唱反调,什么东西都得不到,不如接受我的条件。”

  贺安清慢条斯理地笑:“只要你安分,不觊觎贺太太的位置,你不仅拥有房产和无限额的卡,你的孩子以后生出来也是贺家的一份子。而你也能一直跟在贺绅身边,除了不能给你名分,他疼你宠你还是把你当宝贝供着,我都不会干涉。”

  谈话谈到这种程度,贺安清自认已经妥协不少,若是她年轻时候,手段不会这么温和。

  桌上又摆出一份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一张无限额的卡,只要朱伊伊签字,立马生效。

  “怎么样,朱小姐?”

  朱伊伊长久地凝睇桌面,垂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

  视线有过一瞬的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寂静无声,不知过去多久,她缓缓抬手,伸向那张合同,就在手指快要捏住时,方向调转,朱伊伊拿了那张无限额的黑卡。

  “我只要这个。”

  贺安清静静地盯着她:“可以,但还是要签合同。”

  “朱小姐可以把你的诉求说出来,我尽量满足,商议好我立马派律师拟合同。如果违约,将以千倍的金额赔偿。”

  “我……”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铃声响起。

  在沉寂的车厢里像是来自地狱的警钟,一遍遍地敲响。

  朱伊伊下意识地翻开手机,看谁的来电,屏幕上显示“朱女士”三个字,眼睛亮了亮。很快,屏保再次弹出十几条微信消息,数量不算多,只有几条,全都是文字。

  可朱女士不认字。

  她上了年纪,眼睛和记忆力都不好,上了半年的老年大学,学的字也没认识几个,平常聊天都发语音条。

  这不是她发的。

  朱女士排斥别人碰她手机,嘴里嚷嚷着怕骗走她的钱,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让别人用她的手机发消息?

  联想到她妈最近的奇怪,朱伊伊一下子慌了神。

  出事了。

  顾不得贺安清还在等她的答复,朱伊伊晃了晃手机,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往外走:“贺夫人,卡我先收了,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聊,我有急事。”

  不等对面如何回应,她疾步离开。

  在贺安清面前,朱伊伊还太嫩,怕自己耍的那点小心机被看穿,她走得又急又快,背后的凝视始终如芒在背。

  -

  一路走到一家水果店前,拐个弯,立牌挡住可见范围,朱伊伊才停下来,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一秒接通。

  “喂,妈?”

  “伊伊啊。”

  马路上喧闹嘈杂,朱伊伊一手堵住耳朵,一手握紧听筒,缓了缓,忽然反应过来:“大姨?怎么是你,我妈呢?”

  心被高高悬在嗓子眼,第六感告诉朱伊伊不对劲。紧接着,话筒那边传来大姨的焦急声:“你妈晕倒了!”

  “什么……”

  “你妈让我们瞒着你,现在也瞒不住了,”大姨重重叹气,“你妈碰着你爸了。”

  手机的微弱电流在脑海里不停撕扯,朱伊伊呆滞地站在马路边,在凛冬的寒风里,身体坠入冰窖。

  电话里大姨说,朱女士初七的时候就撞见了朱伊伊的父亲,林海福。当年的负心汉抛弃母女俩后,也没过得多好。老婆跟别人跑了,留下一个成天无所事事、作奸犯科的儿子,林海福这个老子也没多好,酗酒,还好赌成性,父子俩把家底败了个底朝天。

  朱女士心底埋了将近三十年的恶气终于出了。

  报应啊报应!

  但出得不够彻底,朱女士不解恨,她这一生都被这个烂男人毁了,还害的她家伊伊小时候吃尽苦头。管它三七二十一,那会儿林海福正好喝的烂醉躺路上,附近没人,也没摄像头,朱女士管它三七二十一,路边抄起一个棍子就是砸,打得负心汉蜷缩在地上哭爹喊娘。

  他哭,朱女士也哭:“我打死你个畜生!”

  打完,眼泪水一擦,脚底一抹油跑了。

  过了几天都安生无事,朱女士渐渐把这件事遗忘在脑后,她心里惦记着朱伊伊,没到初十就吵着要回京城。谁也没想到,人都到要坐上去车站的出租了,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朱家大门口。

  林海福穿着一身糊满水泥的工装服,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看见几十年没见的朱女士,眼里闪过一抹惊讶。

  他朝她笑,喊她名:“盼弟。”

  朱女士逢人就说喊她婶、阿姨、堂客都行,唯独不爱别人叫她名字。

  她讨厌朱盼弟这个名字。

  尤其是当最厌恶的人喊出口时,心底的火一下子蹿到了天灵盖,朱女士行李一丢,装着土特产的腌萝卜的玻璃瓶摔得粉碎,她抓起来就扔。

  场面一度闹得不可开交,嗓子都骂破了。

  后来林海福不依不挠地缠她,为了不让朱女士回京城,还找派出所的民警说她故意杀人。

  朱女士一口气没上来,气晕了。

  母女俩相依为命几十年,朱伊伊是朱女士的心头肉,反过来也一样,朱女士去哪朱伊伊都牵挂着。

  一朝听到她妈出了事,朱伊伊急得不可开交。

  没时间来懊恼和埋怨自己粗心大意,朱伊伊第一时间回家,匆匆收拾两件衣服就往高铁站跑,票都是路上订的。

  好在宣州不远,就在临市,高铁四十分钟就到。

  下了高铁站,大姨早早就在站口等着,两年没见朱伊伊,大姨愣是瞧了半天没认出来。比起前年见面那会儿,朱伊伊还要年轻,皮肤白皙,眉心紧蹙,眼睛还有红血丝,瞧着就可怜。

  “伊伊丫头,胖了些,”大姨心疼地抱了抱,“原先太瘦了,胖点好看。”

  朱伊伊按压羽绒服遮了遮肚子,没说自己是怀孕了:“大姨,我妈现在怎么样?”

  “还没醒,你妈有高血压,气狠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我去医院看看。”

  -

  医院病房消毒水刺鼻难闻。

  朱伊伊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戴口罩了,小步子奔向病床,朱女士就躺在上面,脸色有些苍白。那么多年了,她妈少有得这么憔悴,朱伊伊沉默地给她掖了掖被褥。

  大姨家里有小孙女要带,为了送朱女士来医院,孙女被她临时放在邻居家,心底不安生。现在朱伊伊来了,着急忙慌地回趟家,等晚上再来。

  “伊伊啊,我晚上来送饭,有什么想吃的跟大姨说。”

  “好,谢谢大姨。”

  送走大姨,朱伊伊也没闲下来,她刚问过护士,说她妈过些时候就会醒,她得去打点热水来。住院部病房到处都是刺鼻气味,冲的人胃部翻江倒海,朱伊伊捂着鼻子接完水,脚步匆匆地回病房。

  路上险些撞到一个跑路的小男孩。

  她抱着肚子躲了躲,贴着墙站稳,手机啪地一下滚落台阶,骨碌碌得像个皮球,撞到一面墙才停下来。

  小男孩儿自知闯祸,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去捡起来,弱弱地道歉:“姐姐对不起。”

  屏幕摔碎了大半。

  这是今年新买的手机,朱伊伊心里堵了一口哑火,想着病房里只有朱女士一个人在,没跟一个几岁小孩计较,揣着手机回了病房。

  忙完一切,关上病房门,耳根终于清净下来。

  朱伊伊长长地喘了口气。

  她坐在病床边守着,赶来宣州的时候满心焦急,注意力全部牵挂在朱女士身上。现在静下来,才发觉自己小腿发胀。过年休假后,她没走过多少路,今天匆匆忙忙地奔波,腿酸,头也晕,神经困倦。

  一天之间事情接二连三,朱伊伊根本腾不出时间去深想。

  现在静下来,趴在床边,脑子还没转两下,睡意先一步袭来,眼皮越来越重地黏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夜幕四合。

  耳边若有似无地听见碗筷碰撞声,之后是护士的推车叮铃哐啷响,几声交谈后,病房重回宁静。

  朱伊伊撑起厚重的眼皮,抬眸,对上夹了两根土豆丝的朱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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