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夭心更是沉了下去。
她试图给林氏递话,让林氏私下劝劝赵思有,换别人前往北平郡。可话还未传到赵思有耳中,林氏便帮他拒了。
林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目光却坚定地看着云夭,道:“娘娘,此次契丹便是趁着我大邺与西域联军对抗之时,突袭边境。若他们突破北平郡,一路南下,第一个不保的便是东都洛阳。”
“契丹是大邺外敌,怎能容这等小人如此侵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虽然夫君只一文官,可是保家卫国是我们夫妇共同的志向。”
“所以,我解,也支持夫君所做出的选择。”
云夭看着她日渐变大的肚子,“可是你们的孩子便要出生了啊,若是,若是他在战场遭遇不测……”
林氏极为大胆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若无国,何来家?”
“娘娘,我相信夫君,定能平安归来。如今我能做的,便是顺利为他留下后嗣,若他真战死北平,我便亲自前往北平,为他收尸。”
云夭心底震撼着,低下头微微一笑,“真厉害啊。”
“娘娘说什么?”
她抬头看向林氏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提高了声音道:“你可真厉害啊,比我厉害多了。”
她沉吟片刻后,道:“那赵夫人,北平,便交给赵大人了!”
赵思有离开的大兴城的那日,云夭并未去看他。
那是属于林氏与他的时间,她不愿打扰。
只是每每夜晚,她总能想起林氏那副坚定的面孔,着实让她汗颜。
她依然害怕。
即便许许多多事情与前世不同,可似乎每一件大事仍然在按部就班地发生。
比如萧临仍然去了西域战场,比如契丹提前发动进攻,比如赵思有仍然前往了北平郡做参军。
那还有什么会按部就班的发生呢?或是用另一种不同的方式发生。
前世崔显统领禁军叛变,起义军与地藏教攻破大兴城。
那这一世呢?
禁军如今握在她的手中,各地并未有起义发生,大兴城真的便能无虞吗?
她除了养好身体,每夜养成了看飞蛾扑火的场景。
明知是火,却仍不顾一切扑入,最后被烈焰席卷,缠绕,挣扎,再死亡。
那蛾子的声音不绝于耳。
啪嗒,啪嗒,啪嗒。
西域战报传来,玉门关被破,大邺被迫退守嘉峪关,与西域联军形成对峙。
啪嗒。
赵思有到达北平战场,三万大军对阵契丹十万大军。
啪嗒。
林氏的孩子出生了,早产了一月,好在母女平安,云夭见了那孩子的模样,小巧可爱,看得出来,未来定是个好看的美人。
啪嗒。
啪嗒。
啪嗒……
负责后勤粮草的官员,前些时日被萧临所处死的郭操之子,郭恒,造反了。他切断了西域战场与北平战场的粮草运输。
发动兵变,联合地藏教,围困大兴城。
烛火燃尽,熄灭,声音平静下来。
而云夭最恐惧的事,果然以另一种方式,遵循着前世的轨迹,再次发生。
第90章 应战——
太极殿中,众大臣聚集在一起,纷纷扰扰,却始终不知所措,寻不到最佳策略,身为文官,只能躲在自觉安全之地,瑟瑟发抖。
有人立刻站出道:“如今怕是只能快马加鞭,向陛下报信,调兵回来啊。”
“西域联军四十万破玉门关,在嘉峪关对峙,若陛下调兵回大兴,岂不给了西域贼人可趁之机,到时候我大邺被外敌攻破,怕更是惨烈啊。”
“实在没想到,此次契丹竟也趁人之危发兵,若不然,那三万兵马还能回防大兴城,唉。着实可恨啊。不过最可恨的当属郭恒,竟利用外乱之时造反,天打雷劈啊。”
忽然又有朝臣提议道:“不如……咱们逃吧,这大兴城破了,我们怕是都得死啊。”
“荒唐,此地乃我大邺根基所在,况且我大兴城坚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攻破?”
“可城内粮草有限,难不成,就在这儿等死吗?”
宇文太尉冷眼看着众人你我争执不休,只得无奈摇摇头,又一次闭上双眼仰面长叹。
就在这时,一冷冽又清脆的声音从太极殿门口传入,“如今叛军还未开始发动攻城,尔等此番言论,岂不是要离散军心!”
众人转身一看,怔住,没想到竟是身着礼衣的贵妃,身后跟随着天鹰与竹青两人,一步步走入太极殿中。
她缓缓走到最前方,扫视一圈众人,问道:“还要继续吵吗?”
朝臣眼底不服,瞪着云夭道:“后宫女子,来此地做甚?娘娘难道不知如今到了火烧眉毛时刻,好好在桃栖殿待着就好。”
她只是随意一瞥说出那蠢话的朝臣,并未会。
轻声道:“想当年,本宫随陛下西巡,也曾亲自带兵,在地藏教手下夺张掖,日夜奔袭至武陵调援军救驾。敢问在座诸位大臣,在此时关键之际,究竟是谁应该回家,关好房门,躲着才是?”
“你!”那朝臣自觉失了脸面,面色狰狞,呲牙咧嘴道:“娘娘可不是皇后,有何权利在此地干政?”
云夭轻哂,从手中举起一块令牌,提高了声音道:“见此令牌!如见陛下!你还有何异议?”
那人仔细一观令牌后,整张脸黑了下来,大骂道:“陛下糊涂啊!祸水啊!祸水啊!我大邺要亡啦!”
宇文太尉慢慢睁开双眼,低沉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计策?”
“没有,此刻,唯有守住我大兴基业,方为上策。”
云夭看着他,道:“妾知宇文大人如今虽耄耋之年,可曾经却是随先帝四方征战的上柱国大将军。不知太尉大人,今日能做甚?”
宇文太尉道:“老夫年老体衰,早已无法亲上战场,但若是排兵布阵,必能出力。”
“报——”一小士卒冲入太极殿内,单膝下跪道:“禀报娘娘,各位大人,禁军内部打起来了,今日抓住了十五名逃兵。而城外叛军已在列阵,似是准备攻城。”
众朝臣轰然,交头接耳,“啊,军心如此涣散,这可如何是好?”
云夭道:“你们将军,准备如何处逃兵?”
“将军准备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知道了。”云夭长叹一声,“你们下去,将禁军各部,以及逃兵,集结太极殿外。”
那士卒一愣,看了看她手中令牌,不敢迟疑,领命而下。
朝臣们看着云夭,不知她究竟想做甚,可心却沉进了谷底,一个女人,拿着陛下令牌狐假虎威,大邺危矣。
唯独宇文太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乜她一眼,待军队集结于太极殿外时,随众人跟着云夭,走出太极殿。
她跨过门槛,江雪儿和徐阿母在一旁小心搀扶着她,却被她摆手退下。站在月台之上,云夭转头问天鹰一句,“大兴城有多少兵力?”
天鹰道:“不足八千。”
云夭颔首,又走了两步上前,狂风席卷而来,将她身上的礼衣吹得迎风扬起,远处城墙之上,旗帜也在翻飞。
众将士的最前方,跪着被麻绳绑起的十五个士卒,面如死灰。禁军统领还未动手,手握着刀柄,绷着唇角,冷眼看着月台上的云夭。
她扫视一眼众人,下令道:“将他们绳子解开。”
“娘娘?”禁军统领蹙眉,面上露出不解。
“解开。”
禁军统领无奈,只得将这十五人松绑,放开。原本低着头,满眼黯淡无光的人忽然抬头,同样不解地看向站在上方的明艳女子。
云夭深呼吸,又上前几步,大声扯着嗓子道:“诸位将士们!”
“敢问你们,为何叛逃?”
被解开绳子其中一名逃兵抬头,道:“为了活命。”
有人道:“郭恒数万大军集结,我们八千都不到的禁军,大兴城防守空虚,怎打得过?只是不想死罢了。是人,都不想死。”
还有人道:“本来不想逃的,可几个卫队,竟在这关键时期为了一点物资分配而争执打架,如此情况,我军如何能赢?”
云夭问:“那敢问你们,又为何从军?”
那禁军将领一瞥众人,替几人厉声回答道:“自是为家族荣耀,为挣军功,为保家卫国。”
云夭走下几步台阶,冷然道:“本宫知,在场的禁军,皆是大兴官宦人家出身。想当年你们父辈,祖辈,跟随先帝征战四方,推翻又统一前朝被割裂的政权,哪一个是懦弱胆小鼠辈?本宫知晓,你们在场诸位,有不少人想做的事,和这十五人已经做的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