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完的那一刻她就听见一个漫不经心的哼笑声,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阳台阴影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回来尹烨泽就在那里,此时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莫名有种心虚感,庄玉兰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虽然低着头,但她总感觉被视线死死锁定,随后看见对方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此时手里还拿着一张毛巾。
看了庄玉兰片刻,他笑着开口:“那你怎么还舍得回来?”
一旁的杨昶总觉得这一幕很像很晚回家的丈夫正在被做了一天家务的妻子质问,只是他们两个扮演的角色是反的。
害怕被殃及,命苦的他继续埋头拖地。
这个语气莫名让庄玉兰感觉很阴森,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坐立难安了起来,她呵呵笑了两声回房间了。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比她当时在家里住的时候还整洁很多。
从小到大回到自己的房间都会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她慢悠悠地逛了一会儿,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碎花床单,一会摸摸软软的枕头,一会儿看一下贴在墙上的便利贴。
但走到书桌旁的时候,她突然愣住。
放眼看去,书本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出自尹烨泽的手笔。
但有一个粘着爱心的信封就这样被摆在桌面上,非常突兀,像是一种挑衅。
迅速回忆起这个信封里的内容,庄玉兰蓦地僵在原地。
这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正不紧不慢地靠近她,对方在她身后停下后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略微俯身。
高大的影子就这样从后面把她包裹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阴沉的声音。
“你看见了。”
庄玉兰不敢回头,也没回复,但尹烨泽不在意般继续开口。
“刚才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其他东西都知道该放到哪里。但是这封信,我还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地方。”
“既然你看见了,那不如自己来放。”
后背一阵阵发麻,庄玉兰僵硬地拿起信封,转身离开。
走到客厅里,她惊魂未定地坐下,脑子在一瞬间闪过很多种可能,最后她基本上确信了一个事实,尹烨泽应该看见了这封信的内容了。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角落翻到的。要不是今天看见,庄玉兰自己都快忘记了这封信的存在。
现在想想,快忘了也正常,毕竟当时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还没来S省。
她记得应该是一个暑假,听秦月珍说要参加一个婚礼,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尹家会不会去。
秦月珍只说可能会,她当即跑回房间提笔开始写这封信。
盛夏是一个充满期冀的季节,院里蝉鸣不止,风把碎花窗帘吹得不住拂动,正如她那颗怀揣着悸动的心脏。
暑假作业一字未写,但写情书倒是很攒劲,一下午的时间庄玉兰写了好几版,修修改改,最后选了一版自己最满意的,小心翼翼地把信纸装进信封,还贴了一个浅色的爱心贴纸。
到了婚礼现场,她从看见尹烨泽的那刻就开始紧张,犹豫了好久也没接近。
当时很多宾客都带了小孩,其中很多和她年纪相仿的朋友。
下午大人有他们的安排,但是他们这些小孩就很无聊,只能聚在一起玩。
虽然只比他们大两岁,但和蹦蹦跳跳的小孩相比,那时的尹烨泽就已经很稳重,只坐在一旁看书,没有理会他们。
但当时有个朋友一直在旁边让他加入,大约是被闹得烦了,他只能勉强应下。
庄玉兰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要玩的是一个组队游戏,两个人一组。她想着,要是能和尹烨泽在一组,那她就可以趁机把信封给他了。
所以在他选组的时候,她很紧张地站在一旁,一直祈祷他选她。
结果尹烨泽随意扫了一眼,最终选了被她孤立之后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的庄瑜。
当时庄玉兰拿着信封的手攥紧,心不在焉地玩完了整场游戏,那个信封最后也没有递出去。
后来好几次她想找机会送出,但也都没成功。
最后一次送出的机会是在得知尹烨泽被少年班录取后即将离开学校的时候,当时得知很多人都在给他送告别礼物,庄玉兰也想过可以浑水摸鱼把信封放进去。
但她很快又放弃了,因为当时她已经要跟着秦月珍离开A市了。
眼看着快要到离开的时候,她越想越不甘心,所以在要离开前写了另一封信。
不过不同于前一封那样直白热烈,这封信她写得很含蓄。
信里只字未提她的喜欢,每句话都是真挚的祝福,浓烈却又酸涩的情感被她绞尽脑汁扭曲成一句话,祝你前程似锦。
本以为远离会让人勇敢,反正送完这封信后说不定他们这辈子再也不见,所以她想在信里说什么都可以。
但实际上,远离只会让人胆怯,庄玉兰知道从那以后她和尹烨泽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远到她再也无法触及。
所以她更加小心翼翼,更加瞻前顾后,不敢明说喜欢,不敢说想靠近,更不敢抱有希望。
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在我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前程似锦。
现在看来,她的祝福确实应验了。
写完后她还花好几天画了一幅油画,想和信封一并送给尹烨泽,但是在要送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庄瑜也画了一副画,准备和她一起去送。
本来觉得自己画得还算满意,但一和庄瑜的画摆在一起就相形见绌。
于是临出发前,她说:“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她离开后那副画和信封应该都被扔了,就像她那不知道怎么安放的情愫一样,一直被尘封着,无人问津。
但是命运好像在捉弄她一般,这封信现在被她原本想送到的人自己翻到了。
而且偏偏是这封,内容比信封上
的爱心还要直白的这封。
想到这些,她近乎崩溃地坐在沙发上。
就这样不知道安慰了自己多久,她鼓起勇气起身朝房间走去。
与此同时,尹烨泽从浴室出来,刚好和走进门的庄玉兰对视上。
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缓过来,庄玉兰此时再次受了惊吓。
因为尹烨泽就这样赤l果着上身走到她面前。
卧室没开灯,此刻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打开着,虽说光线不好,但她的视力要在这个距离看清他的身体还是绰绰有余。
他结实的双臂,宽肩窄腰和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就这样展露无遗。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看过,但再次看清之后,庄玉兰还是觉得赏心悦目。
今晚发生的事都太过诡异,庄玉兰总觉得不对劲。
仔细想了一下,前有那封摆出来的信,现在又这样明目张胆地l果露。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她缓缓开口。
“今晚这是几个意思?”
尹烨泽被她问得一顿,但很快又恢复那从容的模样,神色自若地说:“上衣刚落到地上沾湿了。”
这个理由还算有说服力,庄玉兰暂且信了,但很快,庄玉兰发现他似乎把这话当成免责声明在用,好像说完后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这样在她面前晃悠。
他就这样去擦头发,就这样去收拾行李,就这样去关灯。
庄玉兰躺在床上假装看手机,但眼睛不受控制般时不时往他那里瞟几眼。
等把台灯关上,尹烨泽躺到她身边,像是很热,被子盖得很低,露出了大片结实的胸膛。
刚才要上床的时候,庄玉兰看见了床上放着尹烨泽平时睡觉穿的上衣,她还上手摸了一下,明明是干的。
诡异,太诡异了。一时想不明白,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
发烧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发烧是不是真的会被鬼上身。
发烧会不会让人喜欢不穿衣服。
男性不穿上衣睡觉是一种挑衅吗?
……
小镇的夜晚很静,少了村里此起彼伏虫子叫声,也没有城市的喧嚣,连汽车经过的声音都很少。
整个世界沉沉睡去,规律的呼吸变成街道偶尔划过的风。
在这一片寂静中,不知道搜了多久,庄玉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嘲弄的笑,她下意识转头。
刚转头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尹烨泽带着笑意的目光。
这个目光很沉,但那抹笑意冲淡了他冷冽的气质,所以看起来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冷淡,她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边要思考,一边要说话,一边还要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往他身上看,庄玉兰很忙。
她有些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你真的有点笨。”
听见这话,庄玉兰心想今晚他的举动果然是一种挑衅,现在已经上升到言语攻击了。
她正要回击,尹烨泽再次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似乎带着钩子,很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