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的念头死灰复燃,趁着许莺莺起身离席的片刻功夫,封岐立刻伸手招来徐公公,命他立刻派人将撷芳院到梅林的一条路上的积雪清理掉,并提前点亮梅林中的灯火。
徐公公闻弦声而知雅意,当即不假思索的去办。
许莺莺拿上节礼回来时,只见到徐公公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有些奇怪:“内人这么晚了还有差事要办?”
封岐面不改色的搪塞过去:“一些小事不足挂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香囊?”
许莺莺低头看向手里圆圆胖胖的靛青色香囊,忍不住紧张的捏了捏,才缓缓举到封岐面前,不好意思的和他解释道:
“是梅花香囊,又掺了一点安神香,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封岐小心翼翼的接过香囊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一股寒梅香气,混在合欢花香中恰如其分,当即郑重其事的与她道谢:
“很好闻的味道,你费心了。”
许莺莺送出了香囊后便拿起了筷子继续用膳,实则久久都没有夹起一道菜,屏气凝神的关注着封岐的反应。
见封岐满意的直接将香囊挂在了腰侧,她咬着唇露出几分笑意,轻咳一声继续给封岐碗中布菜。
窗外鞭炮声已经响了起来,热闹中似乎还夹杂着彩云、彩月咋咋呼呼的声音。
许莺莺握着筷子朝外面张望,虽然看不见也知道她们脸上必然挂着欢快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一年竟然就这么快的过完了。
前几年许莺莺在宫中时,御膳房会在除夕给每个宫人准备五六个水饺,送到许莺莺手上时往往已经凉透,入口还透着死肉的腥臊。
她总是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外面嘈杂的鞭炮声,梗着脖子囫囵着将冰凉的水饺吞下肚,默默祈求来年平安。
好在今年不同。
许莺莺眼中一点点溢出笑,窗外灯火的辉光映在她入水的眸底化作一片碎金,落入封岐眼中。
不忍打扰这一刻的许莺莺,封岐吞下邀她出门赏梅的话,静静等待着她回神。
直到窗外鞭炮声告一段落许莺莺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却与本该正在用晚膳的封岐对视,不禁讶异道:
“殿下吃完了?不再多吃一点?”
封岐摇头:“叫人来收拾吧。”
许莺莺看了眼封岐的餐盘,看基本都吃完了才放心:
“那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没有公务处理,要不要与我们一道剪窗花?”
“不必了。”
封岐再次摇头,见许莺莺嘴角失落的垂下,抿着唇忍着笑意接着补充道:
“外面雪停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现在?”
许莺莺愕然的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想不通封岐为何会想在这种天气里散步。
他刚刚还因为她擅自跑出门发火。
但不知为何,明知外面寒霜遍地、凛风刺骨,许莺莺心里却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封岐安静的望着她。
许莺莺背在身后的双手纠结着绞紧,最终还是顺从了内心:
“那殿下等我片刻,换件厚衣裳我们就走。”
第20章
得知许莺莺要出门,桐心果然担心的不行,特意找了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非要她换上,不然说什么都不放心。
心知自己任性,许莺莺乖巧的披上了大氅。
雪白的绒毛遮住精致小巧的下巴,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中,一身霜色的许莺莺宛如林间漫游的狐妖,抬眸间勾人心魄。
封岐倚在门边,专注的看着佳人更衣。
整理好大氅,许莺
莺手提莲花灯笼跨过门阈,就见屋外的已经飞快扫出了一条两人宽的窄道,但地面因着残雪仍有些湿滑。
小心的提起裙摆,许莺莺犹豫着探脚,生怕一不留神就摔倒。
一只手忽然接过了她手中的莲花灯。
封岐目不斜视的提着灯笼,另一只空闲的手紧紧握住了许莺莺:
“我来提灯,你跟着我走就好。”
冰凉的手被人握住,许莺莺微怔:“......好。”
大雪落下后乌云散尽,被遮掩的月光重又挂在夜空中。
莲花灯能照亮的范围不大,许莺莺看不清脚下便紧挨着封岐:“我们是要去哪里?”
封岐回道:“去梅林。”
许莺莺桃花眼微微睁大。
今年冬天冷,梅花开的也早,前几日她为了做香囊去的时候就发现许多梅花已经落了,转悠了许久才搜集满花瓣。
现在去做什么?
心里这么想,许莺莺也问出了口。
封岐似乎笑了一下:“梅园深处的假山后有棵花树,藏的很深,开花比其他的都迟,但一旦盛开就是绝景。”
许莺莺确实没往梅林深处走过。
既然封岐这么说了,她忍不住也升起几分期待:“月下看花,倒是极好。
撷芳院离梅林并不算远,封岐身高腿长,带着许莺莺走了一刻钟左右,便有梅香顺着寒风远扬而来。
那梅香馥郁又浓烈,若不是许莺莺知道满园的梅花差不多都落了个干净,还以为远方有一片花海,忍不住奇道:
“这花香和我刚来府里时闻到的都差不多了,当真只是一树花开?”
虽然已经提前安排人清扫过小径,但地面依然湿滑。
封岐小心翼翼的护着许莺莺,几乎要将她揽入怀中:“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莺莺点头,眸光更亮。
梅林的灯火已经尽数点亮,若非夜幕低垂竟如白昼。
封岐举着莲花灯的手垂下,引着许莺莺熟门熟路的往林深处去。
愈往深处,灯火越密。
盏盏烛火悬挂在千树中汇成一道灿金的长河,一路奔流直梅林尽处,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明光辉煌,好似牵星引路。
封岐莫不是把府上的灯火都搬来了梅林中?
许莺莺愈走心中的愈发感叹。
跃动的烛火照的她目眩神迷,却舍不得错过眼前的盛景,只好强忍着眼中泛起的酸意,努力睁大眼睛环顾四方。
假山就在前方。
层层梅树将高耸嶙峋的怪石围在中央,如果不是寒风中愈加明显的香气,许莺莺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在这奇绝的山石后还有掩藏着的美景。
绕过假山,便是花树。
仿佛日月辉光尽数汇聚在一颗梅树上。
三人高的梅花树上坠满了开的灿烂的红梅,汇聚在一处时仿佛一片灿烂的红霞,明黄的烛火为花朵勾勒耀目的金边,如梦如幻亦如真。
许莺莺怔怔的立在花树面前,眼中再容不下它物。
封岐松开始终握着许莺莺的手,缓缓向前走到梅树下,抬手拉下一根花枝送到许莺莺眼前:“还喜欢吗?”
许莺莺小心翼翼的碰了下枝头的红梅蕊:“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梅花树。”
绚烂又盛大,即使在黑夜中也仿佛永远不会凋零。
封岐不知为何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轻声道:“我倒是曾经见过比这更大的红梅花树,不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许莺莺敏锐的感觉到了封岐话中的情绪,凑近梅花枝的面庞一怔,小心翼翼的抬起眼观察着封岐的表情,却正好与他垂落的目光相撞。
偷看被人发现,许莺莺尴尬的道歉。
封岐哑然失笑:“不必如此小心,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棵梅花树在关雎宫中,关雎宫封闭多年,所以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它,也不知它现在是否还在。”
许莺莺听到‘关雎宫’时便眉心一跳。
久在深宫多年,她自然知道关雎宫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那位曾经宠冠六宫但红颜薄命的梅妃娘娘。
许莺莺没有亲眼见过梅妃,但她入宫时梅妃过世尚不足五载,因此纵使梅妃在宜福宫中是个禁忌,许莺莺还是知道了这位娘娘在世时的事迹。
据说梅妃娘娘是圣上在南巡时遇到的商户女,但有倾城之姿,带回后宫时初封便是妃位,起初几年可以说是风头无两,连丽妃都要避其锋芒。
只是后来宫中美人越来越多,梅妃又不知为何惹了圣上厌弃,逐渐淹没在后宫的一众红颜中,少有人提起。
许莺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
封岐也无暇顾及她的沉默。
淡忘的回忆渐渐清晰,面前的红梅花树和关雎宫中的重合,顺着香气的脉络,封岐仿佛看到了他儿时的光景。
满树盛放的梅花,枝头积压着的薄雪,不知天高地厚爬到树上欲要伸手摘月的他,和站在树下焦急又担忧的母妃。
明明过去了许多年,但封岐还是能记得母妃当时慌乱的眼神,像极了现在的许莺莺。
面前的人不是梅妃,他也早就搬离了关雎宫。
望着许莺莺,封岐紧绷的思绪渐渐和缓下来:“你听说过我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