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悠悠刷着牙，刷了一会，看着柏檀吐了泡沫，自己也跟着吐，然后含水在嘴里转一圈再吐出来。
柏檀先把倪嘉怡的头发解开，他给扎的小辫子，塑料黑色小皮筋，拆开有一点麻烦。
“嘶，哥哥有点疼。”
尽管柏檀手上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还是架不住倪嘉怡一直喊疼。
“那明天不扎了？就扎一个马尾好不好？”
柏檀拿梳子慢慢给倪嘉怡的头发梳顺，问着倪嘉怡的意见。
倪嘉怡才不要。
哥哥扎的小辫子很好看，很多人都羡慕的。
“那哥哥明天给你扎松一点。”柏檀温声说着，将手上的皮筋全部放到桌子上。
“好。”
柏檀给倪嘉怡两边的刘海别上发夹，将碎发夹起来，以免粘在脸上。将毛巾打湿，一只手按着倪嘉怡的后脑勺，一只手将毛巾擦遍倪嘉怡的脸。
倪嘉怡的声音从毛巾那头传来，“哥哥，我的头发到我脸上了！”
柏檀的动作一停，倪嘉怡的手胡乱的抓，柏檀将毛巾拿开，果不其然，倪嘉怡的头发糊在脸上。
倪嘉怡有点生气，气呼呼叉腰看着柏檀，“哥哥你故意的是不是？”
柏檀当然不是故意的。
倪嘉怡两边的脸颊因此红彤彤的，有点像苹果。柏檀道歉，“对不起，刚才哥哥在想事情。”
倪嘉怡这才放过柏檀，但还是哼了一声表达自己不满。
柏檀将毛巾拧干，自己匆匆擦了几下，然后趁着水还是热的，兑着洗脚水，见倪嘉怡自己乖乖做到小板凳上，笑眯眯将洗脚盆端在她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乖？”
倪嘉怡将脚蹬在柏檀面前，柏檀给她脱袜子，“好听话的。”
倪嘉怡将脚伸到水里，浅浅试了试温度，柏檀也跟着一起把脚放进去。
倪嘉怡将脚背踩在柏檀的脚上。
“烫不烫？”
她歪头看柏檀的脸小心翼翼问着。
“不烫。”
柏檀笑着回答，“放下来吧，你别怕。”
倪嘉怡这才敢将脚放到水里。
“哥哥，我明天还想吃十个小熊饼干。”
“可以。”
柏檀答应下来，出租屋的光照在头顶上，兄妹两一起静静泡脚。
“哥哥，我以前不会说话吗？”
柏檀诧异倪嘉怡说出这个话，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嘴角啜着淡笑。
“没啊，只是你不爱说而已。”
倪嘉怡拨了一点水在柏檀的脚背上，“那莞姨说我以前不说话，你很着急。”
柏檀被倪嘉怡这一提醒，所有关于倪嘉怡两岁的记忆都涌现出来，每一幕都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注视着眼前的倪嘉怡和那个时候倪嘉怡重合，她一会笑一会又哭，影子又分开。
柏檀的记性很好，好到说出来会让怀疑的地步，所以，很多记忆会在半夜突然浮现，他经常会在半夜惊醒，被蚕食于黑夜，心里空荡荡的，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确实是一种折磨。
柏檀的眼睛失去聚焦，被倪嘉怡的一声哥哥喊回现实，他如梦初醒，下意识答应着妹妹。
倪嘉怡的睫毛好长，又很翘，下面的眼睛大大的，瞳孔颜色像一颗旋转但不属于宇宙的小行星，柏檀想摸摸她的睫毛。
才伸出去，又触电般收回来。
水渐渐有点凉，柏檀让倪嘉怡抬脚，他拿着擦脚步将倪嘉怡脚上的水都擦干净。
倪嘉怡嘴里喊着“wuwuwu”，类似小火车的声音，一溜烟跑到床上躺着看电视。
柏檀收拾着东西，将倪嘉怡和自己的袜子洗干净挂起来，将两个人的包放在一起，方便明天好拿走。
等一切结束后，柏檀去关灯，一瞬间，出租
屋黑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光。
凭借电视机那一块光源，柏檀也爬上床，倪嘉怡已经脱掉外套和外裤，只剩下单薄的内搭。
她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整个人倒是蛮精神的，特别是那双莹润有光泽的眼睛。
柏檀也躺着，和倪嘉怡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动画片。
“看完这集就睡觉。”
“嗯。”
倪嘉怡已经沉浸于动画片的世界，目不转睛看半分不肯挪动。
等广告出现后，柏檀摸到遥控器，“关电视了。”
倪嘉怡还想再看看，但碍于自己已经答应了柏檀，只能小声说“知道啦”，然后恋恋不舍看着出租屋变为一片黑。
她怕黑，往柏檀的方向挪，碰到柏檀的胳膊，勉强给自己勇气。
柏檀握住倪嘉怡的手，“睡觉。”
“柏檀，我睡不着。”
“闭着眼就可以睡了。”柏檀已经阖眼沉声说道。
倪嘉怡每晚都会说点无聊的话才肯睡，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像电视重播一样，每天都兄妹两关灯要睡觉的时候上映。
倪嘉怡乖乖闭上眼。
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下，对方在干什么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一些细微的动作都放大一万倍。
柏檀可以听见倪嘉怡侧了侧身体，是朝着他这边的方向，她张唇，似乎要说什么。
柏檀知道，倪嘉怡要说“晚安哥哥”。
妹妹很乖的，每天都会和他晚安。
但倪嘉怡没说这话，出乎意料软呼呼补了一句，“哥哥，我爱你。”
柏檀睁眼，心跳快了几下，咚咚像是打雷，是气的，他条件反射弹射坐起来。
“谁教你的？”
柏檀带着一点责难的味道，以为是幼儿园小朋友在胡乱说话，让倪嘉怡学坏了。
“莞姨啊，她说这样你会开心一点。我说我爱她的时候，她都很开心的。”
倪嘉怡捏了捏柏檀的手心，察觉到柏檀坐起来，翻个身，自己也要跟着坐起来，却被柏檀按住。
“乖乖睡着，不要乱动，等会感冒了。”
“哥哥你不开心吗？”
倪嘉怡打了一个哈欠，声音困困的，带着软绵绵的囫囵。她的觉意来得快，这才一会功夫，就已经带着一点睡意了。
“早点睡。不许说话了。”
柏檀知道是赵董莞教的之后，语气这才轻了起来，悬着的心又放下，耳边的擂鼓渐渐消弭，继续躺下去。
倪嘉怡缠着柏檀，抓紧他的手腕，非要柏檀一个回答，像是一个复读机。
“哥哥你不开心吗？”
“开心。但你不可以对其他人说这个话。”
“为什么？莞姨说了，我可以爱很多人，你也可以啊。”
倪嘉怡说完，柏檀沉默了一下，他慢慢思索词汇，尽量让自己表达清楚。
“这是要很亲近的人才能说的话，不是和谁都可以说的。”
“哥哥和我很亲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倪嘉怡乐滋滋说道。
“对。但乖仔，爱很重要的，我们要藏在心里，不要说出来。”
“藏起来？”
倪嘉怡不懂，“让人开心的东西不说出来干嘛呢？”
“爱不能随便说，不然就不重要了。说多了反而觉得没意思，像在作假。”
柏檀说完，侧了侧身体，他的方向对着倪嘉怡。两人都侧着睡，近乎于面对面。
柏檀的声音也是小小的，夹杂气音，莫名带着催眠效果，倪嘉怡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那哥哥爱我吗？”
倪嘉怡像是做梦一般呢喃，但即使这么困了，她也要得到回馈，声音夹杂浓重的倦色。
“爱你。快睡，明天要迟到了。”柏檀拍拍倪嘉怡的脊背，轻得像是羽毛坠落。
倪嘉怡轻轻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哦”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漂浮的云彩，显然是要睡不睡的状态。
“哥哥晚安……”
倪嘉怡还记得这句话，撑着力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安”几不可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柏檀一直睁着眼，手枕着头，望向天花板。周遭静悄悄的，可以听见倪嘉怡平稳的呼吸声，可以听见闹钟滴滴答答走着的声音，还可以听见走道有租户来往的脚步声。
屋内没全黑，窗子那里溜进微弱的光，柏檀侧身可以看见倪嘉怡侧脸的轮廓，像是沉默起伏的山峦。
他低声答应着倪嘉怡的晚安，不知怎的，唇无意识勾起，有一个清浅的弧度。
柏檀闭眼。
“乖仔，晚安。”
第二天闹钟响起来，柏檀起床去外面水房打水。其他的租户也聚集在这里，也会帮着柏檀打水。
“小檀，我今天要做小蛋糕，你晚上带着嘉嘉来吃啊。”
有阿姨在喊柏檀，是二楼张南张北的妈妈卫淑。因为卫阿姨对兄妹两很关照，柏檀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将水壶放好，柏檀去赵董莞那里端早餐，再将倪嘉怡的保温杯和自己杯子里面装好水，顺便把小熊饼干数出来装进小包装袋塞进倪嘉怡挎包，然后才叫着倪嘉怡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