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情雨_清汤大小姐【完结】(20)

  “我骗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同样冷冷地回敬过去。

  敬渝听到她的回答,眉拧得更紧了,脸色也彻底冷下来。盯着眼前坐着的人的面庞,眼神一直不曾移开,好像要在这儿把她这个人给看化掉一般。

  “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为什么要抽烟?”

  舒纯熙本来不想理他,但听他问得这么理直气壮,一股气自心底拔地而起,蹿得高高的,丝毫不客气地说:

  “你管我什么时候学的,你管我为什么要抽烟,关你什么事?”

  敬渝平复着呼吸,胸膛难得地快速起伏了几下。

  几息之后,他选择将语气放得缓和一点,继续劝道:

  “抽烟对你和孩子都不好,总不能让孩子有个孕期还抽烟的母亲吧?”

  舒纯熙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不是他提起,她都要忘了自己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他接自己回国来了。

  是了,要不是她还怀着他堂弟的遗腹子,他能愿意接她回国么?

  自嘲地勾了勾唇,舒纯熙扯出一个很是难看的假笑,仰起头跟敬渝对视。

  原先眼里积蓄着的泪水就化为两颗泪滴,在她仰面的一瞬,滑了出来,顺着眼角没入发间,面上只余两条湿润的痕迹。

  “这孩子要是生下来,连父亲都没有,还有心情管它母亲怀它的时候,抽不抽烟呢?”

  敬渝的脸色本就差,听到这句话,肉眼可见地更阴沉了。

  紧握在身侧的双拳青筋暴起,却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昭示着他此时尽力克制着的怒火和脾气。

  他一字一顿地跟舒纯熙说,

  “它还有大伯,还有母亲,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他还有很多的东西,不是么?”

  舒纯熙站了起来,盯着敬渝此时尽力压制着情绪的样子看了一会儿,面上已经恢复平静,轻轻勾唇,带这点嘲讽地问他:

  “大伯?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肚子里的孩子,它压根不缺什么大伯,它现在,就只缺一个父亲。”

  说完,她收回了视线,没有管敬渝还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走出了亭子,往下缓慢地走去。

  第15章

  第十五章、

  舒纯熙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身后,敬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攥拳的力度都没有一点变动,没再加重,也一丝一毫没放松。

  他像是被她的那几句话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直接将一分魂魄给打出了体外,站在亭子里入了定。

  良久,当空中的日头摇下去,被远处一栋矮楼藏起来,天边也卷起来绚烂的橘红色时,他才总算挪动了一下脚步,试图往前面走一步。

  但等到他走到下午时舒纯熙坐着的阑干面前,又一动不动了,只是低垂着的头盯着那块泛着漆光的木头。

  上面仿佛还残存着她留下来的一点气息。

  很淡,很轻,散得拢都拢不住,一伸手就会彻底飘飞。

  这就是过去两年里,她留给他所有的印象的总和。

  所以他总是屏息,只敢在心里默默珍视,却从不敢伸出手去搅扰。

  就在昨天,他还幻想,什么时候她能像从前那时候一样,跟他好好说几句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光是“不是”“嗯”“好的”这几个字,就能够囊括她所有可能的回答。

  然后呢?

  敬渝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边,火烧云美不胜收,但他却一点都欣赏不了眼前这番美景。

  “不是”“嗯”“好的”“没什么”,除了这几个字,从回来到现在,她只跟他说过两次长句子。

  一次是那天,她执意要去监狱见她父母。

  另一次,就是今天。

  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看上去似哭非笑。

  敬渝转过身,也想要离开这个亭子 ,但脚下一踉跄,手只得撑在一根抱柱上,缓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想到,或许真的是他做错了吧,是他大意了。

  他不应该以为敬亭能护得住她的,不应该以为敬亭能保护好他自己和舒纯熙的。

  他不应该懈怠,不应该以为莫瑞恩尔会比维尔亚安全许多的,更不应该顾忌敬亭的感受,为了避嫌,没有派更多自己的人护在舒纯熙身边。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早一点安排人去保护他们,敬亭是不是就不会死?

  敬亭不会死,她就不会失去丈夫,孩子也不会没有父亲。

  她说的对,孩子根本就不缺一个大伯,孩子缺的是父亲。

  敬渝缓慢得抬起双眼,两颗眼珠里灌满了空洞,迷茫得像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

  到了饭点,餐桌上却只有宗正这个客人,丝毫不见敬宅任何一位主人的影子。

  敬渝没有露面,李阿姨只好让人去找,但在庄园里遍寻不到。

  舒纯熙也没有出现在餐厅。

  下午时她上了楼,不知为何,跑到敬亭从前的房间里,把里面的东西砸得稀巴烂。

  舒纯熙本就是带着一股子气走进了敬亭的房间,她还没忘了敬亭在这个房间里对她做过什么。

  等她真的进来了,才发现里面的格局布置都不一样了。

  华丽繁复的屏风,洛可可式的大床、吊灯,还有精巧的异形床头柜,上面的香薰、相框,巴掌大的小巧花朵灯盏,厚实软和的毛绒地毯,华美的窗帘,入目皆是她从前的审美。

  她不用怎么思考,就能猜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但心里面的那股火反而愈染愈烈,这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长了眼睛一般,看着她,嘲笑着她。

  她站在敬亭从前的房间里面,浑身如坠冰窖,又忽然觉得自己身处火场之中,周遭的一切将她紧紧包围,迅猛灼烧着她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整个主楼的佣人都听得到楼上突然传来的“嘭通”一声巨响,那是化妆台被推倒的声音,镜子不堪重负,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碎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不停歇的“噼里啪啦”的各色响声。

  窗帘被大力拽下,连带着墙上挂着的帘杆也落了地,那扇四面的屏风更是被恶狠狠地朝浴室的方向推倒在地,上面缀着的大块玛瑙水晶发出沉闷的响声。

  舒纯熙猛地转过身,又走过去一脚踢翻一只高脚桌,上面的花瓶应声而碎,一枝开得正盛的辛夷花苍凉地躺在地上,被花瓶的碎片压在了下头。

  相框、台灯,还有古董展示柜里一柜的精巧摆件全部被她挥落在地上。

  房间里还有一个占据一整面的区欠洲式白色衣橱,舒纯熙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从精美的晚礼服到日常的裙子都齐备,塞满了整整三个橱厢。

  她却伸出手,一股脑地将衣架上的衣服连拖带拽地砸到床上。

  那华美的淡粉色真丝床品,她说怎么这么眼熟,此刻全都成了她怒火的助燃剂。

  舒纯熙踩过一地狼藉,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从里面拿出自己的一个备用打火机,攥在手心里走回去。

  直到床上燃起火苗,刺鼻的气味和烟雾触发了屋内的烟雾警报器,一直守在门外没敢贸然进来的李阿姨才赶紧推门而入。

  好说歹说地把舒纯熙给拉出了房内。

  李阿姨半推半抱着将舒纯熙从房间里拉到走廊上面,后面早就严阵以待的佣人们才敢进去灭火。

  舒纯熙知道这房间里的火压根烧不了多久的,这房间也是不可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

  她嘴角勾起一个惨淡又诡异的笑容。

  可惜了她的绝版打火机。 。

  楼上闹了那么一遭,灭了火后,李阿姨不知道舒纯熙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让人把房间都清理干净,只好让房间就那么放着。

  夜半时分,敬渝才总算回来了。

  李阿姨迎上来,瞄着他苍白冷淡的脸色,斟酌着向他汇报下午发生的事。

  听到她说的话,敬渝的双睫只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嗯”的音节,什么都没交代,朝楼梯走去,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楼,在敬亭从前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确实是一片狼藉,敬渝刚想走进去,就碰到挡住脚的一块碎木,踢开后,才走进去,又发现里面亦是几乎没办法下脚。

  门没关,走廊和大厅的光照进来,他没再开灯,就站在那一道光里面,把房间里的景象都看了一遍。

  身体里本就失去感知的血液,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流得更缓慢一点。

  凉意自双手而起,攥住心脏,直至五脏六腑,包裹着他一整个身体。

  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从样式到摆放的位置,他都心如明镜,因为就是他让人去搜罗的。

  他站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房间里面,目光仔细地扫视辨认着地上所有的东西,第一次直面地感受到自己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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