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的话出口,在场之人的目光也集中到了温雪身上。温雪屏了口气。
皇帝看她一眼,轻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朕今日便不点鸳鸯谱了。”
温雪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头想去找那抹身影,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一个时辰后,宴席在莺歌燕舞中散了。
之后连着好些日子,温雪都未再见过容适。反倒是那二皇子,夜宴求亲被拒之后,似乎暗暗里频频向她温家示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幸亏他那日求亲不成,便没再向皇帝求旨,否则谕旨一下,她便是想推拒也使不得了。
另一边,皇宫里。
自宫宴结束后的几日,容适过得不自在极了。
那日夜宴,他猜想温雪应当是官家小姐,有可能受邀进宫,于是,即使他再讨厌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场景,他也想来宴上远远瞧一眼。
谁知,刚到席间,便听到他这位素不相识的二哥,向皇帝求亲了。
求的人,是温雪。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就慌了。那句“不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是,当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时,他又顿时说不出话来,生理性地哽住,想吐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有病,他有病!
什么都做不了的这一刻,他愤恨自己。
连一句话都说不了!
他真是……不中用极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如若哪一天,她要出嫁给别人,或是她遇上什么困境,他竟是一点保不住她……无力感、恐惧感,如同群蚁在心上爬过,汹涌而至,弥漫全身。
不知不觉间,就已听从本心,站在太后面前。
“皇奶奶。”
对于容适的到来,太后很是欢喜。
要知道,哪怕她与容适相处这么久,容适也极少与她交流。
“子安今日可是有事相求?尽管说,皇奶奶一定帮。”
“孙儿想……去太学。”
此话一出,太后和殿上的丫鬟奴才都愣住了。
待到反应过来,太后顿时喜出望外。
“好好好,子安想去太学,那可真是太好了!”
太后属实没有想到,这个温雪的存在能让子安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看来她当真是没有选错人!
紧接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
“子安,可是与温家千金交往甚密?”
容适愣了下,未曾想太后会问这个,思索片刻,他从未与什么人交好过,与温雪……自是称得上一身“甚密”的。
“是……”他回答。
“好好好,”太后喜上眉梢,“你可有迎娶温雪的想法?”
容适一惊,瞳孔微缩,震颤了两下。太后这一句话似乎带着回声,在耳边不断萦绕反复。
娶,娶她……?
他竟从未产生这样的想法,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与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一个人相伴一生。
可是……
他想到了什么,刚才听到这句话的悸动又按捺了下去。
他略微哑声开口:“子安暂未有如此打算。”
太后听闻他的回答,也觉得一惊。容适的性子,若不是真心爱慕温家千金,又如何会做出这么多的举措来。她几乎敢笃定,容适是对那温雪有意。
原本她想着,若是往后她不在了,有温雪这样一个聪慧伶俐的人陪伴在他身边,也是一件好事。若是容适答应了,那她无论如何要帮容适促成这门婚事。
可未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太后叹了口气,问道:“为何?”
容适沉思片刻,“温雪她……很好,非常好。”
她是他见过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是我不好。”是现在的他,还配不上她……
如若有朝一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她的身边,那他必然不会再放手了……
第16章
这几日起,温雪常常被太后召见入宫,陪着太后诵经念佛。
太后对她极好,她说,她瞧着温雪投缘,便想将温雪视作孙女一般照顾。
温雪心中对太后的目的心知肚明,不过她祖母过世得早,未曾与这个年纪的长辈亲近过,便也顺势承了太后的美意。
容适来到慈宁宫中时,太后正背靠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阖着眼,似是快要睡着了的模样。
温雪正站在椅子背后,为太后轻轻揉按着头顶的穴道。
她是稍微懂些医术的,于是按摩穴位也十分精准,每每按完都让太后觉得耳清目明,通体舒畅。
太后悠然开口:“雪儿这手法,着实不错,比太医还要好些。”
“太后娘娘过誉了。”
最后两下按完,太后起身舒服地动了动脖颈,睁眼便见到容适进了殿门,心中暗暗笑了笑。
果然,常召温雪入宫,子安便也能往她宫中多跑几趟。
“子安见过皇奶奶。”容适拱手道。
太后对温雪招了招手,“罢了,你与子安一同玩去吧。”
知道太后的用意,温雪从善如流地答应,“谢太后娘娘。雪儿可与子安一同出宫去游玩?”
“去吧去吧。”
“谢太后。”
得了太后的令,温雪心安理得地拉上容适一同出了宫。容适也不拒绝,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任由她安排摆布。
看着温雪,他道:“雪儿,过些时日,我便要去太学了。”
温雪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闻言立刻喜上眉梢,“当真?太好了,入学可是要年考?年考那日,我来太学门口寻你。”
“好。”
应完,他想起此前温雪拉着自己翻墙进太学藏书阁的样子,她应当也是个爱读书之人。“雪儿可有喜欢的书,我替你寻来。”
“太学之书不可外借,你若是又被抓了可就糟糕了。”
“不妨事。”他道。
“不好不好。”上次私闯太学被抓一事,她还心有余悸呢,“你不如多读些书,记住了便给我讲讲。”
容适点点头 ,“雪儿想读些什么书?”
温雪认真思索了一下,数着手指头罗列,“天启广记、梦溪笔录、朝闻心语……好多,都想看!”
他一一应下,看着温雪期待的眼神,他心中的不安削弱了几分。
*
没多久,容适要入太学一事,竟在达官贵人的公子口中传了开来。
众人一向不看好四皇子,自然也对此事颇有微词,有些人明嘲:“太学真是什么人都收?”
有些人暗讽:“这下上课便有意思了许多。”
这一事自然也传入了二皇子耳中。
慈宁宫。
一身上好锦缎衣袍的男子踏入宫中,金色刺绣的衣摆一扬,一只脚愤愤不平地踏入慈宁宫内殿。
太后缓缓抬起阖着的眼睑,淡淡给了来人一个眼神。来人正是二皇子容治。
“老二此番来寻哀家有何事?”
这漠然的语气传入容治耳中。容治忍不住冷哼一声,压下心中无边怨气,语调幽幽,偷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听闻祖母应了四弟的要求助他进入太学,还想助四弟与温家说媒?”
太后登时有些心惊,她与子安在殿中说的三言两语,竟如此之快就传入了这老二耳中。若说是太学一事也就罢了,很快便人尽皆知,可子安与温家一事,应当从未与人提起。
若是如此轻易被他知晓,那这慈宁宫中……怕是早就布下了他的眼线。可如今她已年过七旬,早已无力管理宫中之事,力保子安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万不可与这心机深沉的老二作对。
思虑一番,太后压下心中愕然,面上不显半分,只淡淡道:“确有此事。”
二皇子听闻,竟是不甘地笑了两声:“皇祖母还真是偏心。有时,我真是羡慕嫉妒这两位哥哥弟弟。”
“何出此言?”
“皇祖母何必明知故问。我这大哥出生好,生来便可享有太子之位,即使资质平庸,自小不如我,可仍有皇后疼爱,皇上庇护;四弟则天生痴傻呆愣,却也得了皇祖母照拂。如今,我想求娶温家温雪,祖母怕不是也要来掺一脚。”
他越说越发眼神狠厉,语气凶狠。
太后眉头皱起,她一向知道老二颇有心机,可未曾想,他心中竟有如此想法,却从未吐露过半分。
“子辰,”太后久违地唤了一声他的字,“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可以事事由自己做主,你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不要陷入执念,执念太深,终究会无法自拔,自食其果。”
容治掩下心中情绪,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
“皇祖母说的,儿臣记住了。不叨扰祖母休息,儿臣先退下了。”
“去吧。”
太后看着容治转身离去的背影,合眼叹了口气。不知她的劝诫,他听进去几分。
想起他刚刚在耳边所言,太后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