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雨此番言行笃定而熟练,五十弦在侧,指节蜷曲,抵在镜片下,稍微扶了扶。
掌柜双手接过,在烛火旁仔细瞧了又瞧,爽快答应:“好好好,那我暂且为您收着。”
他小小注视了会儿快雨,似满意地点点头,中年人和蔼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无端攀上一丝幽冷。
接着他又转向五十弦:“这位客官,您也是……?”
五十弦意味不明地抿抿唇:“您可是健忘了,我在这儿住。见你们店面好,就把好朋友介绍过来。”
掌柜闻言一愣,醍醐灌顶道:“是是是,瞧我这记性,哈哈年纪大了,真不好意思。感谢客官还特地照顾我们两口子的生意!”
快雨奇怪地瞅了五十弦一眼。
掌柜抬木板走出来,踏上楼梯:“客官这边请。”
快雨顺着掌柜手掌的朝向登阶,五十弦紧随其后。
上了二楼,快雨下意识就往左边转,迈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应该腿脚这么快:“是往哪边走?”
掌柜缀在最后,忙不迭应声:“就是您去的那个方向!”
五十弦幽幽接话:“猜的这么准?”
快雨随口回道:“是欸,我也没想到呢!”
五十弦但笑不语。
几人停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口,掌柜拿出一把钥匙,交给快雨:“天色也不早了,客官早点休息。有需要可以再来一楼找我。”
言罢,转头离去。
徒留快雨与五十弦面面相觑。
快雨随即推开门:“请吧。”
“……胆子真大啊。”五十弦想不明白,快雨怎么能做到让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进入自己的房间。
五十弦咧开嘴:“你居然还会害怕鬼?有这个胆量明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快雨瞪他:“……别阴阳了,快进!”
她怎么可能不怕鬼,其实还有些心惊肉跳……
在与五十弦打赌之前,快雨曾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外找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过夜。
结果不出意料的,她被一种猴脸长臂、生有利爪的恶鬼贯穿咽喉,死了。
……然后只能被迫读档开始尝试与五十弦同行,也就是现在。
两人于桌边落座。
快雨擦亮火柴,点燃灯台,烛光迎风,摇摇晃晃揉碎夜幕一角。
今晚,还不知道会怎样度过。
快雨低低垂眼,指尖互相绞着,不时搓捏衣角。乍一看,她似乎在紧张。
其实,她不过是把菜单栏藏在桌子底下,静静调整而已。
嗯,痛感已经设置到最小……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五十弦手肘抵桌,手掌撑脸,歪着脑袋:“快雨?”
“……啊?”
五十弦并没有因为与对方无话可说而尴尬,他反倒疑惑:“你一直低头,是在看什么吗?”
“我没……”快雨正想否认,可转念一想,这又是个验证设定的绝好机会。
这个游戏界面,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能看到吗?
快雨顿时改口:“好吧,我在看这个。”
她抬起手掌,把光屏转移至明面上,直接完完整整摊开于五十弦面前。
快雨一眨不眨观察五十弦的反应。
……呼,令人忐忑。
五十弦先是皱起眉,朝她的手心盯了好一会儿,随即释然地笑了:“这样啊,想看手相直接找我啦!我可以给你削价哦!”
“……哈哈。”快雨干笑两声,重新坐正,“这就不必了。”
五十弦耸耸肩,对快雨的拒绝不甚在意。
说罢,两人竟双双陷入沉默。五十弦坐姿随意,叆叇被他拉至鼻尖,他撑起懒散的眼神,向一旁敞开的窗户投去注视。
外面昏黑,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快雨问:“你就不好奇吗?”
五十弦这时已经无聊到开始把玩鬓发了。他的手指真像精致的玉器,缠绕发丝时,能清楚窥见修长分明的轮廓。
快雨也是这才看到,五十弦留着很长的头发,编成三股辫扎了两束置于脑后,一直垂到他坐着的木椅上。
方才都没怎么注意,光看正面,快雨还以为他是短发。
毕竟这里是完全不同的时代呢。
五十弦纳闷:“好奇什么?”
快雨指了指自己一身卫衣短裙的现代休闲装:“我的装束一看就不像浮金州本地人吧?你就不好奇我的来处?”
“你也算我的雇主嘛,对于雇主,给钱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解太多。”
五十弦那张漂亮面容上的表情忽而淡漠,他一本正经道,“而且,虽然我不了解你们的过去……但你们的未来,我一清二楚。”
他声如击玉,冽而清澈,却隐隐刺出细密诡异的恶劣:“反正全都是,无法逃离的死局哦。”
第3章
死局……
快雨捏紧泛白的指节,只觉后背一阵恶寒。
五十弦倒是提醒自己了。
虽说有存读档系统,她不再那么害怕死亡……但如果某天,一无所知的她走入一个必死的结局,无论怎样读档都躲避不了,又该如何?
这就相当于〈死档〉了吧?
冷意顺着冰凉的手脚肆意钻入,快雨咬住下唇。
五十弦唤她:“嗯……快雨?”
快雨眨眨眼。
她总是……习惯性向着最坏的事态做打算。
快雨再次在桌底调出菜单,暗暗提醒自己。
存档界面的七个空白档位已经占了三个。
为了不陷入穷途末路,至少需留有转圜的余地……要多多注意,不能让第一个存档被覆盖掉!
思考的同时,快雨意识到五十弦还看着自己,于是她不得不强笑道:“真是的,不要拿你的江湖话术来骗人啊?我可是会很容易相信的……”
“啊……”五十弦眼眸微睁,随即轻快道,“哇,这你都能猜到?”
快雨秒抬头:……?!
还有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他在模仿自己?绝对是吧?!
“啊哈哈……抱歉,看样子,好像吓到你了?”
五十弦干笑两声,转而道歉,态度十分诚恳,“其实本来在〈死局〉后,我应该跟一句‘但是不用担心,既然是我的雇主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快雨:……
五十弦目移:“结果没想到你突然更紧张更害怕了,肩膀也在颤抖……然后那一瞬间,我把我要说的话忘了。”
快雨觉得,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难看得精彩!
不然五十弦也不会一脸追悔莫及,夸张得就差在桌上给快雨磕两个响头:“对不起,下次不敢了,主人!”
快雨恼羞成怒:“滚。”
……
“那我真滚咯?”
五十弦对着坐在桌边的快雨挥挥手,又笑嘻嘻补充,“其实就是下去弄点夜宵啦,毕竟都和你一起坐到了后半夜,一会儿还会回来……”
快雨还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死鱼眼盯在五十弦悻悻下垂的手上。
五十弦试探问了句:“你还会让我回来的吧,雇主?”
“……给你讲个故事。”
快雨深吸口气,绽开灿烂的笑容,“从前有个人很喜欢说话,中间忘了,最后他的老板觉得他太啰嗦,把他的钱扣完。于是,他打了半年白工。”
五十弦大惊失色:“好恐怖的故事!”
“而且他的老板居然还不按时按月发俸禄,简直骇人听闻!”
“……”这家伙,还真陪自己演上了。
快雨额角青筋都在跳,无奈至极,“好了好了,故事讲完了,快去快回。”
“记得关好门。”五十弦轻手轻脚离去,声音消失在外。
快雨从内侧搭上木栓,又坐回,打了个哈欠。
她知道五十弦装模作样地耍宝,是为了活跃气氛,缓解自己的紧张。
确实是非常有用的……与这样自来熟的人一唱一和地玩笑,快雨松弛了不少。
困意上涌,她闭上眼睛。
就这样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
也挺好的。
快雨感觉自己似乎小睡了好一段时间,只是坐着打瞌睡太难受,老是不住上下点头。
正当她迷迷糊糊想着是不是能去床上小憩一会儿时,门口那边传来敲击。
“咚咚!”
快雨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复:“五十弦?”
“是我。”门外那人答得理所当然,语带引诱,“能进来嘛?”
那是分明就是熟悉的声线,可其中含混太多若有似无的絮语杂音,愈集中精神只会愈发磨损。
“好,等会儿。”忍无可忍的快雨支起身,挪动木椅。椅子腿划过地板,擦出刺耳尖叫。
快雨打了个激灵,困意全散了。
她皱着眉心停在空寂的房间中央,犹豫半晌:“你刚刚……特地出去确认了吧,我们今晚的赌局,是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