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单栏散着微光。
快雨的指尖点了一次又一次,她亦随之停停走走。
她想得很简单——若是把这个幻境看作有多个选项的迷宫,那么她完全可以使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排除法。
只要在其中一个节点不小心选错而返回原地,快雨就得以借此得知正确的道路为哪一条,最后,只需将所有正确通路连接在一起……
一道裂隙横亘在虚空中,与之相连的另一端的景色,比及此处,实在生动许多。
快雨在此驻足:“到了。”
“居然真的……好厉害。”阿弓惊讶地夸赞,“一次就走出来了,你真不是有什么能力嘛?”
“啊哈哈……”快雨讪讪地敷衍一笑。
大概在阿弓和五十弦眼里,他们只走了一遍就出来了。
天知道快雨反复读档了多少次才找到出口!心疼她的手指……
快雨又悄悄抬眼看向五十弦。
与阿弓激动的神情相反,他更为安静,面庞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就好像五十弦早就知道,她做事,绝对放心。
心头微微一动,快雨轻笑了下。
“好了,一起出去吧。”
*
乱葬岗里忽而冒出的声音传入耳中,杜瓴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一块墓碑后小憩。此时,侧过半张脸,隐在阴影后,看着快雨一行三人重获自由,心中诧异无比。
……大人没有对他们动手吗?还把他们放出来了?
不,再看那红衣男人身上……明明沾了不少血迹。
他们就是与大人交过手才对。
不会吧,难不成大人……
杜瓴堪堪推测出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与此同时,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口袋里好端端装着的一张信笺突兀自燃,灼得他皮肤生疼。
杜瓴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没一会儿,留有特殊记号的〈诬秽〉便随着主人的离去彻底消失一空。
……境主已死。
*
“这样啊……”
快雨点点头,“你的头,不知道是在这边的哪一棵树下埋着,对吧?”
出来的第一件事,她就问了阿弓有关他头颅的事情。
哪怕不知道具体地方,至少也了解些线索,好能帮别人找到。
至于制止定云城内的〈诬秽〉四处扩散……当下行动不成的话,估计还要再去围堵一次杜瓴。
快雨默默在心底计划。
眼看天边暮色苍茫,包含乱葬岗的一整片地方又大,找起来费时费力。五十弦便劝她明天再来仔细找,快雨思考一番,答应了。
正当她转身,欲与阿弓暂时分道扬镳时,脚尖却不小心踢中了一枚小石子。
它咕噜咕噜滚远。
快雨只不在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就立即停在原地。
石子滚到树下,刚好停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旁边。
“那该不会就是……”快雨急忙跑过去。
五十弦想拉住她,却扑了个空:“快雨,等等,别……!”
她捡来一根坚硬不易断裂的树枝,一点点把松动的泥土刨到一边。
阿弓也凑上前来。
随着表面那一层浮土被拂去,快雨竟真的因此看到了一个人头的轮廓。
头颅的正脸栽进地面,其淋淋惨状,让快雨倏忽心跳加快,不忍直视。
“剩下的我来吧,别吓着你。”阿弓贴心地接过她手里的木棍,“毕竟也是我自己的头。”
“……那好。”快雨让出位置。
整个过程,五十弦一直站在他们五步开外的位置,表情是十分复杂的冷漠。
末了,发出一声叹息。
终于,阿弓捧着头颅站起来,将其翻了个个。
他轻柔地抹开自己脸颊上的脏污,让其显出完整的一张少年面容,头顶上,一对耳朵萎靡得耷拉下去,更衬它毫无血色……
快雨见之,笑容隐去,如遭雷击——
“李天穹?!”
不可能,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李天穹这个家伙不是在离岸乡好好待着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快雨真希望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她冲破喉咙的声音几近爆破,震惊之余,还留悲怆。
然而,阿弓一愣,变相承认道:“你知道我的〈真名〉?你认识我?”
那一瞬,快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迫切地期望该有一场暴雨把她从头到脚浇透,好让她急速跳动的心脏冷却下来。
因为她已经快不管不顾了:“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快雨啊!!”
昏暗的乱葬岗上空,乌鸦亦止住哀鸣。
风无声,草无影。
“快雨……”
阿弓沉默,他抱着他的头陷入了很久的寂静,“……我不认识你,但对你的名字,我似乎又有点印象……奇怪。”
他将头放回自己的脖颈之上,动作缓慢得像是一只被线扯住关节的木偶。
阿弓,不……
李天穹重新睁开眼睛,对快雨如此问道——
“我们,曾经在哪儿见过吗?”
第33章
快雨捏紧手心。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明明魏霁、阿冬阿夏,还有你,收留过我一段时间啊?”
“我承认,我走之前没有当面和你们告别,这一点确实值得你们对我不满……但我也害怕被你们一挽留,就不想离开了。”
视野模糊,快雨眨眼都十分小心,努力不流露出怯懦,“究竟发生了什么……”
尽管这样,费尽心思的克制亦抵不过悲从心起。
“我……”连续听到好几个他自己不敢提及的熟悉名字,李天穹恍惚了好一会儿。
可看快雨如此,李天穹更为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想触碰快雨,可指尖沾染的泥土又不得已让他收回手。
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天穹斜眼一瞟,见是五十弦上前来。
那人蜷曲指节,动作轻柔,万分小心拭去快雨眼角的泪水。
转而,凝向自己的视线又无比淡漠,语气还带戏谑:“你把她弄哭了呢。”
“……”李天穹瞪回去。
他难道没有眼睛,需要旁人提醒吗?
不过,这一点倒确实……李天穹自认没有什么能够狡辩的地方。
等快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李天穹才愧疚地询问道:“我没有在开玩笑……可以的话,跟我说一下我们以前的事情吧?”
……
直到天边残阳彻底沉没,快雨才结结巴巴讲完在离岸乡的经历。当然,她特意省略了自己使用存读档这一部分。
“……听起来感觉不像真的,反倒更像一个美梦。”
李天穹垂着眼眸喃喃自语,忽然,他又窥向快雨,不自然地匆匆纠正道,“我没有要对你的记忆指手画脚的意思!”
“只是因为,你我之间……实在相差太大。”
快雨疑惑蹙眉,殷切地注视他。而李天穹则深深吸气,尽量按捺逐渐升起的颤抖。
“实不相瞒,于我而言,离岸乡已经被彻底摧毁了。现在再回去……估计那里也只是一片游荡鬼怪的死地而已。”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但至少,我逃出来了。”说到这里,李天穹开始目光闪躲,吐字尤其艰难,“……我很害怕,所以……所以我、我做了逃兵。”
逃兵?
快雨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倒不是对他的行为有什么异议,而是快雨想起李天穹曾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要是没有你,我可能真的要成为受万人唾弃的逃兵咯。”
她面上阴云密布,沉声丢出一句提问:“然后呢,李天穹,是谁杀了你?”
李天穹不自觉抚上脖颈,指腹摩挲着那一道深刻的伤口:“他是刚刚那个幻境的境主……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临死前曾见过他的脸,尽管只是瞟了一眼,却完全没办法忘记。”
“因为,他的脸上……布满疤痕。”
……快雨当即屏住呼吸。
她强行转动眼珠,盯向一旁的五十弦:“真的吗?”
五十弦的神情倒很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她的悲悯,轻轻颔首。
啊……
她直接被激得恍惚,怔忪地放飞思绪。
在快雨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符合李天穹说的这个特征。
但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他为什么又还活着……他靠什么手段蒙混过关的?
快雨突然灵光一现。
不,他没死也许是因为没被自己杀死。
仔细想想,就连这个李天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没有她在的时间线。
联系到现在的李天穹完全不认识自己,快雨脑袋里冒出一个荒唐而大胆的想法……
她咬着下唇,张开五指,迅速调出菜单栏,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读档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