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雨干咽两下。
她明明在直直望着远处矗立的树干,可眼尾的余光里,一片似深渊般沉黑的颜色自始至终不忘扭曲地纠缠过来,妄图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那即是五十弦叆叇下的眼睛,现在,竟已经完全不加遮掩地流露出来。
他想要她,他想要她疯狂。
“你觉得怎么样,快雨?”
“呵……”快雨怔愣许久,最终吐出一声冷嗤,却仍是言笑晏晏,“五十弦,能让你说到这种地步,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可不是那种内心一旦被看破就无能狂怒的人。
不如说,不必多费口舌,就能拿到可令自己留有转圜余地的“武器”……她简直求之不得!
离岸乡一事,快雨已经清楚认识到,哪怕自己有着存读档的能力,可在必要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她也依旧无法百分百有信心跨越阻碍。
这是她,为自己的好奇心寻找的底牌。
“嗯,得到什么?”五十弦又一下坐回去,推了推叆叇,面露苦恼。
“你不会还没想好吧?”快雨大皱眉头,难以置信,“哈啊……?”
真的有愿意全力支持他人达成目标,而因此忽视自己需求的人存在吗?
就算有……感觉这种特质也不可能安在五十弦身上呢。
“是哦,看到你太激动了,一时兴起,还真没来得及想。”
看到快雨狐疑的神色,五十弦转瞬又笑开,“怎么可能,玩笑而已。”
他的语调倏忽严肃起来:“嗯……我将作为你满足好奇心的手段之一,与之对应的,你也要在必须的时候来帮助我才行。”
“不,不是帮助。”五十弦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他垂下眼帘,“是来救我。”
快雨喃喃复述:“……救?”
“对,来救我,我需要你。”
五十弦抬起的手掌靠近快雨,似想再度攀附而上,然而,他也意识到这个动作未免太过逾越,在空中顿了两秒后,又悻悻收了回去。
而他的眼神极为露骨,缱绻地倾诉间,那股粘稠的目光再不肯放过中意的目标。
“我也不是万能的,总有做不到的事。万一,就有这么一天呢……快雨,你应该也不忍心对我置之不顾吧?”
*
“或许……”
穿着蓝白衣衫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他停下来扶着膝盖,一边回答同伴的质疑,“或许那位半仙还没走呢?”
小厮一抹额头汗珠,抬眼搜寻间,终于在路边找到了站在红衣男子身旁的少女。
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看表情与距离竟还有几分亲密。
明明上午这两个算卦摊位都还是一副竞争对手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又好像成了朋友?
但小厮此刻已经顾不得多少了,他慌忙冲上前,闯进他们的谈话:“半、半仙,可算找到您了!”
“……?”快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强制沉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在跟我说话吗?”
要不是这位仁兄一直盯着她不放,她都要以为他是来找五十弦的了。
“是的,就是您!”
小厮欣喜地就要哭出来,“还好找到您了,今天我们小姐在您这里算了一卦后,回到府里说是无论如何都让我们把您请过去。”
快雨思索半晌,终于点点头:“……我想起来了。”
上午摆摊时,前后来找快雨的三个客人里,有一个最令她印象深刻——
只因那位小姐虽举止端庄,但眼底青乌实在明显,脸色也憔悴,表情更没什么波澜,一看就心情身体双不佳。
其实也称不上算卦,因为快雨确实不会,她只是回答了那位小姐的一个问题——那在云城散播的奇怪信件,里面书写的诅咒是否为真?
快雨略一沉吟,只模棱两可答道:“若在信中规定时日内解决那所谓的诅咒,你的心结便也可解。”
没想到,这位匆匆甩钱离开的小姐竟还真的相信,甚至愿意把她请过去。
“额,可我……”快雨摸摸鼻尖。
她其实很想说自己不太会,但是之前算卦的钱拿得又很心虚。
“求求您了。”小厮察觉到快雨有些不愿,就差给她跪下,“您就去帮帮我们小姐吧!”
“欸欸欸!还没过年呢,别这样!”快雨慌忙拉了一把小厮的衣袖,把他拽起来,“我去,我去就是了。”
“不过……我得带一个人,你们不介意吧?”快雨指了指她身旁抱臂看戏的五十弦,不小心嘴瓢了一下,“我的同伙……啊不是,我的搭档!”
五十弦笑意更深。
“不介意,当然没问题。”小厮连声答应,“那么,我来带路。”
第23章
如今,已是第二次看到这奇怪的信了。
快雨原本正阅览上面熟悉的内容,眼尾余光却禁不住扫向一旁。
那姜家的小姐姜宁月恹恹倚靠在桌边,如今坐姿稍显随意,倒是与在外沉稳的形象有些搭不上了。
她按揉额角,嗓音苦恼:“这信是三天还是五天前送到我手上的,记不太清,反正这段时间,尤其晚上,我老是能隔着窗户瞧见一小块白影在晃。”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开窗以后它就立马消失了,或是我遣下人去探,他们回来也说什么都没有……”
“直到昨天,我终于察觉到,那个白影根本是在向我的窗户靠近。因为它在昨晚,已经大到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此时,快雨拿着的纸张被五十弦接了过去,她捏捏空荡的手心,接话道:“如果换其他住处呢?”
姜宁月摇头:“没用的。我昨晚就是歇在我娘亲院里,她说我疑神疑鬼……就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似的……”
她神色茫然无措,又轻颤着吐出口气,似在努力平复。
快雨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便转头看向五十弦:“这封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你盯了很久了。”
“嗯,该怎么解释……”
注视那信笺,五十弦淡淡勾起的唇角,语调间则带了几分不悦与厌弃,“这张纸确实被人下了诅咒,但我说的诅咒并非口头上的,而是实打实的,能影响心智的诅咒。”
快雨眼睛一亮,凑近询问:“是只要接触它就会沾上诅咒吗?可我接触了不止这一张……好像也没多大问题?”
“嗯,因为信只对特定的人有用。”五十弦的指尖从那张纸的结尾划至开头,“你看看,这里面的内容,与你之前看过的一封,有什么不同?”
欸?
快雨上下一顿打量,却也始终找不出什么不一样的点来,最后只道:“除了名字,不都一模一样吗?”
五十弦眯起眼,满意地点点她的额头:“真聪明,答对咯,就是名字。”
快雨:“……?”
五十弦拨下叆叇,让它卡在鼻尖,使她刚刚好便能与那双漆黑似深渊的眼睛对视:“换句话说,是〈真名〉。”
快雨屏住呼吸。
真名是很重要的东西。
有人曾经这么告诉过她了。
五十弦轻飘飘叹气:“想方设法用真名来搞小动作……除了繁金教徒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快雨只是听着,不再说话。
她悄无声息将视线转移到五十弦腰带处的暗纹,若有所思。
“怎么?”五十弦见快雨对着自己发呆,不由哑然失笑,俯身至她耳边小声辩驳,“可不是我做的哦。”
“……我知道。”
快雨无语地敷衍回去,随即扭头,对着姜宁月如此认真说道,“我大概有些头绪了,放心吧,你会没事的。”
如此一来,昨晚偷听那一段也不算白待,快雨能借机定位到怀疑的对象,也足够了。
姜宁月闻言,上前拉住快雨的手致谢,感激不已。
五十弦却皱皱眉头。
……
告别姜宁月,走至街道,抬眼只见天色渐深。
五十弦这会儿站定,目光拂过沉沉燃烧的晚霞:“你已经有目标了?”
那炽烈的光芒,本要擦亮万丈天空,然而,昏黑无尽,亦无限,轻易便可将其逼退至狭窄的一角。
快雨一时没感觉出身后的人离自己远了些,她径自迈步,自顾自答道:“……算不上目标,只是一个猜测吧。”
半晌,没等来回音。
但对方又突兀喊了声她的名字:“快雨。”
快雨便不由自主停在原地:“干嘛?”
“我说不是我做的,你就愿意这样轻易相信?”
快雨转过身。
那人一身赤衣,身材轩昂,容貌惊人,单单站着,霞光比及也逊色几分。
然则,立于残阳消沉之处,他不再像初升旭日,反倒如即将湮灭于灰烬里的火苗,莫名带了丝颓败的奄奄一息。
若那人是花,估计已经快枯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