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雨紧紧抓着暗晶,直到自己的手掌被分明的锐利棱角割得鲜血淋漓。
那么……在这场可以无数次拥有回头路的游戏里,也让她试着为自己疯狂一次吧。
霎时间,她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旋即骤亮。暗晶迅猛生长,超过魏霁的脚步,直逼法阵。
那法阵中央,已隐隐勾勒野兽凶蛮的身形。暗晶猝然一凝,并非阻拦,而是一种催促,彻彻底底将〈吞目〉之形显现于众人眼中。
羊形晶角锐利,目深如渊,锯齿状的牙齿密密麻麻。庞大的身躯给了它可怖的面容以不可挡的气势,任何生命大概都无法完好、完整的存在于它的面前。
吞目一出,威慑十足,天地皆静默。
鱼跃堂的众人们凛而不动,作乱的恶鬼也呈退避姿态。
按理来说,苑往岁应该因此而高兴。
但没来由的,注意到吞目爪下碎裂的暗晶时,苑往岁额角青筋狂跳。
下一息,吞目缓缓转身,吐出热气,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
注视他,而且只注视他。
一转攻势。
意识到这一点时,苑往岁已抽出数张符纸,一股脑丢到吞目身上。
砰——
砰——
爆破声接二连三炸响,烟尘缭绕。
苑往岁目不转睛凝向其中,颇为惶恐。
他已经彻底混乱了。
不管他故意放夜魈顶替鱼跃堂成员,还是设计南乡召唤吞目……一切仿佛早就被人预料好了一般,他的伎俩好像就这样被击破了。
他挣扎着瞥向快雨。
快雨还站在原地,唇角阴恻恻勾起一个弧度:“苑往岁,在梦里死去,也不足为奇。”
“对吧?”
而此时,吞目甩甩头颅,带着几道渗血的伤口,好端端地走出来。
它对准苑往岁,凶相毕露。
第15章
巨兽一跃而起,携来一片岌岌可危的阴影。
苑往岁仓皇拔剑,挡下吞目的利爪,强行承受着它的重量。
风撕去披风,凶狠如利刃般划过他烙印斑驳疤痕的脸。
苑往岁咬着牙念咒,又是数张符纸自袖中飞出,贴于吞目身体,瞬间爆燃明亮的焰蓝火色。
这一招大抵注入了十成十的力量。
火焰恍若惊世日光莅临此时,连躲进最深黑暗里的蝇虫都要融化在这无可比拟的炫目之中。
果不其然,吞目浑身泛起焦炭似的暗色,然后,它喝醉酒般步履蹒跚起来,踉跄着退后。
如山倾斜倒塌,吞目终于绵软无力,支撑不住砸向地面。
它的皮毛彻底灰暗下去,唯有头顶如暗色水晶坚硬的双角,还在杂乱燃着的火焰里静默散发光华。
而苑往岁亦全身各处,无不一点一滴渗着鲜血。其豁口最大的位置,紧接着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颊,向下,延伸出一道翻卷皮肉的触目惊心。
苑往岁迈出一步,向着吞目接近。
快雨目不转睛紧盯着苑往岁的动向,紧捏住已缩小至鸡蛋大小的暗晶。
为了与苑往岁抗衡,她读了很早的一个档——
早到阿夏没有被夜魈替换,早到一切尚有回转的余地,早到她可以去想方设法拉拢五十弦,提醒鱼跃堂的众人即将发生什么,然后布下这个专属于苑往岁的陷阱……
快雨紧张地眨眼。
手里的暗晶也许只够一次使用了。
可没有机会用到它才是最好的。
她没有阻止苑往岁试图融合吞目的进程。她不去阻止,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倏忽,苑往岁脚步却停了。
他像是突兀地意识到了什么:“即使南乡变成这样……狼藉,你们好像也并不意外。”
哪怕南乡被猩红彻底沾染,哪怕自己马上要彻底得手,他们仿佛依旧尽在掌握、势在必得。
至此刹那间,方才如梦初醒。
苑往岁定定转身,甚至不顾满脸疤痕被众目所窥,声音冷似凿冰:“你们谁给我下了幻术?”
他那道充满怒意的目光如同烈火般在四周炙烤了一遍,最后直直停在快雨的身上。
夹杂着千丝万缕想要报复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快雨冷汗直冒。
嘶,居然在关键时刻发现了……
想当初某个过去的分支里,苑往岁也曾挖坑给自己跳过,而她不过是让五十弦待在幕后,借同样的招数反将一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并不过分吧?
苑往岁放弃了吞目,其目标径自调转,调动全身气力,直冲快雨。
他会法术,他可以施展击破幻境的法术。但他没有那么做……
苑往岁认定快雨是幻术构筑者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只想要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叩开幻境,将这里一举摧毁。
被这样阴鸷眼神注视,快雨心底难免有些想要认怂。
……这时候,只能祈祷五十弦靠谱点儿了。
“快雨!!”
快雨听到了魏霁和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呼唤。
然而,对方大抵使用什么加速的法术,那道明灭不止的剑光无限放大,几乎是眨眼间,便占据全部视野。
躲闪不及。
快雨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敢想象,被这样凛冽的剑锋撕裂身体,死状会多么凄惨。
嗡——
下一息,嘈杂的絮语滚入耳中,宛如扔下一块巨石,正正好击中对手的脊背。
“咳唔……!”苑往岁的剑尖才将将扫到少女的发丝,此刻便当啷一声落了地。他不可置信,却一动不动,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
只见一簇暗晶尖枪般自地面昂首,穿过苑往岁的腹腔,又精准地捅破他的手腕。
而顺着暗晶延伸的纹路往回看去,众人皆忍不住惊呼出声。
吞目倒塌的身体渐渐消散,一个笔挺的身形自其中站立。他的头顶,还带着来不及一同随之消散的晶角。
男人捏着叆叇,指缝夹着符纸,黯淡的瞳孔映不出半点儿光亮。
快雨大喜。
苑往岁却不得不强行拧动脖颈。
他本以为这吞目是幻境加持下用来消耗他的幻影,如今看来,竟是有人在幻境中假扮了吞目,来和自己对战。
对方有些眼熟。
苑往岁颓然的眼神跌落下去,印在那人手里黑底红字的符纸上。
原来他们出处一致,都来源繁金道教。
繁金道教互相伤害、互相分裂的情况很常见,他见怪不怪。
只是,眼前人总给自己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即使,他完全不认识。
根本不应该……对方既然会如此厉害,早应该爬到教主的左右手了,他不应该没印象的!
而且……
繁金道教内部的那些个重要角色,早就被他彻底清扫干净了才对啊!
此时,暗晶碎裂,化作齑粉。
苑往岁如断线的木偶垂下手臂,只是身体还倔强地杵在原地。他瞟向那对随之一同隐没于夜风中的晶角,自顾自冷笑。
苑往岁沉默了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声先是一顿,随即越来越大,就好像这场博弈的失败者不是他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就知道!!”
苑往岁开心得不能自己,他甚至想去拉快雨的手,不知所措地向这个方才还刀剑相向的人表达极乐,最终统统化作哽咽、含混的诉说,“看……哈哈快雨……我……知道……哈哈哈哈终究……成功……!”
快雨不明所以。
……这个人精神状态真的很堪忧,别是彻底被刺激疯了。
正当此时,一颗石头却砸在苑往岁手背,强行隔开了他与快雨之间的距离。
“没事的话,直接来跟我说说话怎样?”五十弦的脸庞浮上日常所带的微笑,用词礼貌,却隐带怒火,“请别再去打扰我的雇主了,好吗?”
“呵,构筑幻境的原来是你……快雨对你这么信任吗?”
苑往岁拖着脚步挪动身体,他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五十弦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容,语冒尖刺,“一定是你用了脸,用了我没有的东西来蛊惑她。我知道的,你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乐于助人吧……”
他又转头朝向快雨:“你也把自己的真名亲口告诉他了?明明我提醒过你的,我曾和你说过的,快雨,真名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而现在,我要为这句话继续作一句补充——真名很重要,尤其对于鬼怪来说。”
“真名是他足以绑缚你一生的绳索!”
“不管你去往哪里,不管你躲藏于何处,不管你生与死,他都能跨过那条界限,一直永远地尾、随、你。知道了吗?”
人与鬼之间,如果建立起姓名的羁绊,那么它便会如藤蔓杂草般野蛮生长,无法停止。
直到鬼那方被超度,亦或者被制伏,人才得以获取解脱。
快雨咬着下唇,脸色不太好看。但现在,相比从前,她已经镇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