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经到交替时间了,那三个怎么还不回来?”魏霁皱眉,放下茶杯,面染焦急之色。
除去她,还有李天穹和另一只半妖等在厅堂。那两个已经乒乒乓乓下上棋了,现在还正处于对战中,分不开其他念头。
李天穹随意答了句,身后尾巴弯曲:“也许是兄妹俩带快雨去玩了呢,我就经常和阿冬一起巡逻的时候去找点别的事情干!”
“没事的,别瞎操心了。”
“可是……”魏霁一时语塞,转折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为何,他们三人老是不回来,她就是觉得很烦躁,愈发烦躁。
于是,秉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儿耐心好不容易又等了一刻,魏霁实在憋不住了,揪起李天穹的衣领:“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找他们。”
“不是,等等,这把打得正激烈呢!”李天穹直接被拖走,其抗拒的声音大概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两人就这么沿林中夜晚的巡逻路线找过去,才走了没一会儿,阿冬的身影匆匆忙忙地出现了。
“看吧,我就说他们能自己回来吧?”李天穹先是这么提了一嘴,忽而又感觉不对,“不是啊,怎么就你一个,还有俩呢?”
“……林子里突然起雾,我和她们走失了。”凉爽的夜晚,阿冬喘着气,声线却依旧平稳,“快和我一起去找找她们!”
说着,阿冬就拽起李天穹的手臂,想把他们往暗林深处带。
魏霁面色转冷,她倏忽扣住阿冬的肩膀,制止了他的行动:“先不着急,人我肯定能找回来。倒是你,阿冬,你跑回来的吧,肯定累坏了?”
“是啊,我着急得要死。”
“……”魏霁默了瞬,“你的消耗已经很大了,就让天穹带你先去休息休息,找人的事,交给我就好。”
李天穹指着自己:“啊,我?”
他不明白,不是刚刚还拉着他一起去找人吗?
怎么这会儿又把阿冬甩给他了……阿冬又不是断胳膊断腿的,想喝水想休息要得了他?
但见魏霁这会儿眉目冷沉,愁眉不展,李天穹勉强应下:“好好好,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带着心神不宁的阿冬正打算往回走,眼尾余光一瞟,只见魏霁的尾巴高高翘起,尾尖指了指自己的后脖颈,眼神意味深长。
李天穹很快理解了这个小动作的意思,瞬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颤巍巍将目光挪回旁边的阿冬身上,尖而细锐的瞳孔死死凝住阿冬的后颈,犹豫不决。
箭在弦上,李天穹反倒有些怯懦了。
以往,他绝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平日里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烦死了,为什么今天就非得这样呢?
李天穹深深吸气。
终于,眼前出现了鱼跃堂驻扎在此地的旧屋轮廓,看到大片的柔光驱散黑暗时,李天穹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故作以往般亲昵,搭上阿冬的肩膀:“先等等,兄弟。”
“怎么?”阿冬不解。
李天穹嘻嘻笑着:“我呀,今天还在下棋就被老大拖出来了,棋子散得外面到处都是,帮我找找呗。”
“拜托啦,我可是花了钱的。至少别让你兄弟我的钱白花啊……”
李天穹的指尖仿若不经意扫过对方的头发,又不知不觉滑到他的后颈,轻轻一拨。
“……啊。”
他本还在说什么,现今已然全然忘却。
只见阿冬扭过脸,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天穹,先别管棋子了。其实,小雨有拜托我向你们求助,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第13章
连风也止息。没了枝叶间窸窸窣窣的摩擦,从足下传来的脚步声就格外响亮。
“苑往岁,你要找鬼?找什么样的鬼?”快雨的视野被地面砖块的线条割得眼花缭乱,蓦地,她皱着眉抬眼,突然如此发问。
苑往岁的披风下摆停在离她脚尖三尺左右的位置,他讷讷转身,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的?”
快雨心虚地目移,被绑住的手小心探出一根手指,指向苑往岁:“你告诉我的啊。”
她确实没说错。
虽然只不过是另一个存档的他无意间提了一嘴而已,但自己也没有说谎吧?
苑往岁则在狐疑地打量快雨。
看他神色,肯定不信。快雨想也猜得到苑往岁的想法,出门在外他应该没和外人说过自己的目的,怎的就被自己轻易知了去?
随即苑往岁垂眼,权当对方在胡说八道了:“我是在找鬼。它名叫〈吞目〉,羊角虎身长尾,目沉暗如海渊,因而喜食人眼。当然,也不止人眼。”
羊角、虎身……?
……快雨绞尽脑汁思考,乱七八糟的线条扭成一团又一团,也难以把这几个特征拼凑在一起。
从前在家,快雨不是没读过志怪故事,可她喜好有插图的居多,所以单靠文字令她凭空想象,实在无能为力。
不过,〈吞目〉的怪物之名无疑摘不去、抹不掉。
“传言数百年前,它被天道重伤后逃之夭夭,修生养息。鬼喜好阴气重的地方,而吞目为鬼中至神,除却阴气,也爱杀伐气。”
“由此,待眼前之事结束,我会在这里布阵,令它现身。”
快雨听得心惊肉跳:“那干嘛非要召它出来不可?”
眼前逐渐勾勒出房屋的轮廓,隐约明光辉映其中。整座南乡如被暗夜压迫,沉沉坠入深渊,万籁俱寂。
而苑往岁的披风不染纤尘,他走得猎猎生风,光看背影竟似忧心苍生,而急为南乡迎来崭新白昼的仙人。
快雨心底清楚,白昼的南乡确实将焕然一新,却是由恸哭彻底洗刷后的毁灭。
她忍不住一把拉住苑往岁垂侧在旁的手,想尽可能多拖一点儿时间,“喂,我还知道,你来自繁金道教,你腰带上的花纹就是烁星花吧!”
“你知道繁金道教啊。”
苑往岁怔愣,他注视着快雨紧捏腕间的手,神色略显仓皇,“……那你也就明白,繁金所求不过财富与长生,而我所求亦是。”
快雨感受得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升高。
“当然,如果繁金内部由完全的骗术组成,那早就被唾弃至死,不会引得众人如此趋之若鹜。如今你所亲眼见到的,我所展现给你的,就是繁金长生之术的背面。”
“寻鬼,养鬼,食鬼,〈融鬼〉,直到最后……”
苑往岁回忆着步骤,最后抽出从快雨那里抽出自己的手,扔下八个字,“与鬼同力,与鬼同寿。”
食鬼?直接吃吗?
还要和鬼融合?!
电光火石间,快雨想起五十弦舔舐血液的场景,后背瞬间发寒。
简直疯子……繁金道教是什么疯子聚集地吧?
快雨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连被苑往岁撇开时,她也依旧呆呆的。
快雨的脑袋快生锈了,好不容易,她才挤出这么一句:“等等,我记得,这里有修为一说,那岂不是找到正规方法修行也好?干嘛非得用这种方法?”
这里不是她从前所待的正常世界,这里有鬼怪,有法术,那肯定不仅仅只有这样违逆天道的命途才得以带给人的长生。
“是有。”苑往岁掰着指头跟她讲,没想到这么有耐心,“可一看缘分,二看天资的地方,并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民间术士了。”
苑往岁难得弯了嘴角,虽弧度浅淡,亦为欣喜,又不失温文尔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繁金道教,就是每个平庸之人的捷径啊。”
好像……
那笑容莫名给了快雨奇妙的既视感。
她好像看到了五十弦。
……该说真不愧是繁金道教?连人的气质都能传染得如此相似。
“问完了吗?”苑往岁在替她惋惜,“问了这么多,你的朋友也没能来。”
要不是这小子表情诚恳,快雨真觉得他在对自己阴阳怪气。
提起这个,快雨就沉默。
希望阿冬能在与自己失散后成功找到回去的路……
而且想要料理现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场面,魏霁李天穹他们不知道又得付出多少努力。
快雨的设想中尚且还存许多希望,然而接下来的场面,是把这希望磨灭大半——
两个熟悉的人形先后出现在面前。他们野兽般于屋顶跳跃,最后稳稳落地,尾巴低垂。
“阿夏,你旁边的……是阿冬?”就算伙伴被夜魈替代,快雨只要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就很难改掉喊出他们名字的坏习惯。
……阿冬极度冷酷,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们自顾自汇报:“都搞定了。”
简单四字,引得快雨紧抿嘴唇,脸色难看,不再说话。
她顿觉烦躁,有那么一瞬间,快雨想把这个破游戏物理意义上地直接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