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雅瞪着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得眼泪快出来,又抢过关蕴珠的烟抽了一口,平复了思绪,才哼道:“你这死样子,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位出名的交际花,关四小姐。”
关蕴珠满不在乎,拧灭烟头。在宋闽章看过来的一瞬间,调整出完美的笑脸,踩着高跟鞋扭腰走了过去。一路上身姿摇曳,吸引众多目光。
婚礼进入尾声,新郎新娘在宾客的祝福中拥抱,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怜青望着高台,又看向哥哥面带微笑道,“老师说,等国家统一就不再有战乱,太平时节要来了。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倒真感觉日子有盼头。”
尤怀瑾笑容未至眼底,他看着天空,轻声道:“是吗?但愿如此。”
此时此刻,天空放晴,碧蓝澄澈,是特意算过的婚礼吉日。临近结束,天边却隐隐有乌云席卷,现场众人忙着敬酒说笑,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没有注意到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滴砸落。
起初是一小部分人发现,“哪里来的水?”
渐渐地,雨势逐渐扩大,惊慌的人越来越多。
“啊呀,下雨了!”
“不好了,越下越大,快走快走!”
“找地方避雨!”
怜青跟着哥哥匆忙跑开,躲到廊下避雨。
安顿好妹妹,尤怀瑾立刻起身:“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唉!哥哥你没有伞!”
怜青来不及阻止,尤怀瑾就已经冲进雨里。
骤雨迅疾,人们仓皇寻找庇护,唯有那道青衫身影逆流而行,顶着暴雨帮助一个摔倒的侍应生搬东西。
“谢谢啊!先生!您是客人,不用管我,快去躲雨吧。”侍应生年纪不大,正为摔了主人家的东西而着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
尤怀瑾扶起他,将东西也还给他,“不要紧,你去看看伤势。”
另一边的小楼屋檐下,蕴青正在擦拭淋湿的衣摆,手却慢慢停住,看着雨中的这一幕。
身边的关蕴晗抱怨不停:“都说是算好的日子,怎么还下雨呢?真狼狈!我的新裙子都脏了!裙子裙子脏,新鞋穿得磨脚!我表姐结婚,受折磨的是我们两个傧相!喂,你不擦吗?发什么愣,看谁呢?”
蕴青回神,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关蕴晗想顶嘴又畏惧,悄悄扮了个鬼脸。
顺着蕴青的目光望去,只见是一个很俊朗的青年。关蕴晗眼珠一转,正想八卦两句,那个青年却往这边走来。
蕴青看见尤怀瑾,也很意外,“怎么?有事?”
尤怀瑾的模样算不得清爽,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
他没有废话,从外衣里拿出一个包裹,“给你的,换上。”
蕴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软底鞋。青年从雨中过来,鞋子却丝毫未沾水渍。
她忽然笑道:“送我鞋子干嘛?”
尤怀瑾看向她磨红的脚后跟,没有过多赘述:“怜青见你脚受伤了,让我送给你换的。下雨了,快换上,一会儿再去包扎,别让雨水沾到伤口。”
蕴青微微挑眉,立刻在心里试探:【怜青,你送的鞋子我很喜欢。】
另一边,怜青一头雾水:【啊?什么鞋子?】
蕴青勾唇一笑:【没事了。】
她看向青年的脸,沾染冰冷的雨水,他的嘴唇有些苍白,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带着温润。
“怀瑾哥哥,我淋了雨,冻得有些僵了。”
尤怀瑾低头打量她,却见蕴青眼眸低垂,是个难得的虚弱模样,一时信以为真。
他犹豫数秒,还是蹲下身,替她换了鞋。
青年指尖泛着凉意,触碰到肌肤时激起浅淡的酥麻感。
他的动作很细心温柔,神情专注,这是蕴青从未有过的体验——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这个人本身,还是他如此特殊的对待。
“怀瑾哥哥,做你妹妹可真幸福。”
尤怀瑾一顿,起身摇头说:“六小姐的家人也很好,你的亲兄长对你的爱护,必然要深厚得多。”
“我的哥哥和你不一样。”蕴青仰头说。
尤怀瑾推开一步,疏离道:“你只是将陌生人的善意看得太重。”
“我和怜青是朋友,同你算陌生人?如果是陌生人,你何必关心我?你因为我的表白对我退避三舍,那么我现在想把你当哥哥呢?”
尤怀瑾没有回答,他皱眉看着屋檐的天空,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是怜青关心你。”
他背过身去。
蕴青轻轻笑了一声,不拆穿他,在心里对怜青说:【我有点羡慕你了。】
怜青听到了,疑惑问:【怎么了?羡慕我什么?你今天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蕴青顿了顿,又有些释然:【是我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别管我了。】
“等雨停了再走吧。”
暴雨如注,连绵不绝,好像天空漏了一个缺口,往外倒灌雨水。这样的形势,倒不算蕴青在强行找借口留人。
尤怀瑾看着阴沉的天色,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凝重。
“雨季来了,怕是不会停了。”
说罢,他径直走进雨里,大步流星,没有回头。
蕴青无意识攥紧手指,眉头紧皱。
看似晴朗的天,说变就变。似乎暗暗迎合了局势的变化。
年前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越朔的消息了。
第46章
深夜,暴雨如注。
小巷里,男人步伐踉跄,强撑着最后的气力躲进杂物堆里。雨水急促如鼓点,哗然声压过了疼痛的喘息,水迹冲刷掉血迹。
穿着英租界制服的华人巡警紧随其后,冒着雨追奔。
“人呢?往哪里逃了?”
“进巷子里面看看!” :
“还是别了,一墙之隔是百乐门,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打扰了有来头的人就不好了。”
像是映证他的话,悠扬歌声透过明亮窗户传来,隐约还能看见舞娘们曼妙的身姿。外面狂风骤雨,但丝毫不能影响里面的纸醉金迷。
“Fallback!”高鼻深目的英国佬长官发话,巡警们撤退。
疾风骤雨依旧,忽而电闪雷鸣,照亮杂物堆后一张苍白的脸。
“汪汪汪。”
一只流浪狗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棕褐色的皮毛脏兮兮地打着结,小鼻子嗅着地上的血迹,一瘸一拐地走向杂物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类。
“汪汪。”
男人勉力睁开眼,轻轻喘息。似乎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他抬起手掌,拍了拍小狗的脑袋。
小狗舔了舔他冰凉的掌心,“汪汪。”
它狂甩着尾巴,像是试图唤醒眼皮逐渐沉重的人类。却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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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午夜,百乐门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
关蕴珠结束一支舞,香汗淋漓。她回到化妆间换好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就撞见等在门口的青年。
“四小姐,今晚这么早就要走?”
关蕴珠撩开拆散的长
发,随意挽了个发圈,边走边回眸笑:“今天有点累了,下次约。”
宋闽章紧跟在后,笑容不失风度:“可是你一整晚都没有赏脸和我跳一支舞呢。”
关蕴珠眨眨眼,红唇微勾,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啊?是吗?怪我,都忘了上次和宋先生的约定,改天吧,今天是真累了。”
说罢,毫无留恋地扭着腰离开。
楼下,赵安雅瞥见一前一后下来的二人,眸光微动。
“你玩什么把戏?”她顺势挽过关蕴珠的胳膊,一同往门外走。
关蕴珠隐秘地往后觑了一眼,微笑道:“男人嘛,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会不珍惜,吊他的胃口罢了。”
果然,身后的宋闽章恋恋不舍道:“四小姐,可别忘了你说的话,我亲去你府上接你。”
关蕴珠摆摆手,没有回头:“知道了。”
走出去很远,赵安雅才冷笑:“你啊,还是这么有手段,走吧,我家司机来了,送你一程子。”
关蕴珠不客套,利索地上车:“嗯,多谢。”
黑色福特汽车才转过正门街角,轮胎溅起一滩雨水。
车内,赵安雅问:“玩闹归玩闹,我说句正经的,宋家可不是好相与的门庭。你小姑从前也是出了名的娇小姐,到他家也免不得受些暗亏。你私底下跟宋闽章勾搭上,要怎么过明路?一则,论理说,他哥哥是你姑父,你做侄女的嫁给弟弟是什么意思?二则,你家并不一定想和宋家结亲。别看他们现在声名显赫,那只是因为投机成功了一两回。立身不正的人,富贵长久不了。你何必只看眼前?”
关蕴珠沉吟不语,半晌后才笑道:“安雅,我瞧你真是性子大变样了,还能说立身不正这样的话。我呢,只看他有多少富贵,富贵一时我就跟一时,不富贵了就一脚踹掉,另寻旁人就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我只看得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