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呢,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要当一辈子尤怜青,这脚我肯定要放。如果能换回来,我也可以给你找医生治,到时候要不要恢复,取决于你自己。”
尤怜青目光微动:“还可以治?”
“当然,我有个朋友也放过。”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关蕴青,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不过也要看你毅力,嘶,真疼。你都能忍受裹脚,恢复那点疼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尤怜青继续帮她疏通筋骨,垂眼的神情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柔和。
“多谢六小姐。”
“叫我蕴青吧,也可以叫我Ivy。”她顿了顿,啧了一声,“不对,我现在是怜青。咱们还是按兵不动,装一装彼此。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怜青还在生疏地咀嚼洋文音符,“挨……挨唯一。”
关蕴青笑出声:“你这样叫也没错,中文译过来就是艾薇。有常春藤的意思。是我老师取的,说我每天精力旺盛,藤蔓似的野蛮生长。”
精力旺盛的常春藤。
怜青唇角微勾,心里觉得这个名字的确像蕴青。一面又不大好意思,羞怯低头道,“抱歉,蕴青,我还没学过英文。我在家行五,家里人有的叫我小五,有的叫我乳名蕊蕊。”
“好的,我现在就是蕊蕊,你是挨唯一。不说了,我要睡一觉养精蓄锐。”说着蕴青就闭上眼睛,老神在在道,“你也安心休息,那男的必定不是姓冯的派过来的。不然咱俩说不上这么些话。”
怜青并没有多意外,沉默片刻才说:“我留心看了,那男子虽装作山匪,脊背却板正,掌心有老茧,看着是常年拿枪的手,我原先跟着兄长见识过,应当不会认错。”
关蕴青惊讶抬眼,赞赏道:“哟,有两下子嘛。”
怜青摇头:“一点微不足道的伎俩。”
蕴青见她柔和的侧脸,忽的想起自家老爷子总是要求自己学着女子的贤淑温良。
原来自己温良起来是这副模样,还挺顺眼的嘛!
另一头,怜青也惊叹于自己的脸上居然有那么生动的神情,嬉笑怒骂甚至于暴躁得像只辣椒,也是如此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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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二女所料,她们平安度过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男人才出现。
他依然端着两只碗,眼神扫视一圈,“心真大,昨晚睡得挺好。”
关蕴青:“少废话,有什么目的快说,你这里连张床都没有,待得累死了!”
“好,我也懒得卖关子。这个点了,关少爷应该已经收到消息,至于他愿不愿意拿出东西交换,就看你们两个值不值了。”
“东西?你不是要大洋?”关蕴青不动声色问。
男人笑了一声,“我不是冯正财,他绑你们是为钱,拿到了钱兴许还要害命。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关蕴青警惕:“那你要什么?”
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向一旁规规矩矩的尤怜青,笑道:“六小姐,这次你们家小姑奶奶结婚,嫁妆单子里是不是有副春色鹊华图?”
话音刚落,二女脸色都有几分古怪。
怜青反应极快,道:“我只是来吃酒,小姑嫁妆单子里有什么,都是家人安排的,我并不清楚。”
男人看向另一边的关蕴青,后者立刻道:“别看我,我是关家没过门的媳妇,更不知道这些。要我说,与其讨那个什么破图,不如同我……我未婚夫讨点钱才正经。”
“你是尤家的女儿,前朝重臣的孙女,家里都不让你读书吗?居然连春色鹊华图都没听过?”男人抱着胳膊,眼带探究。
真正的尤怜青当然听过。
春色鹊华图是千年前的书画大家王宗卿留下的绝世名作,其珍贵程度堪称国宝。真迹只供奉在历代皇家私库中,等闲不示人。
尤怜青曾听祖父提起过,说是因为战乱,皇宫里许多宝物都被烧光抢光,其中消失的就有春色鹊华图。
至于后面怎么落到关家人手里,眼前的男人又是从何处知晓,就是未解之谜。
怜青担心蕴青露馅,正要找补,却见她丝毫不慌,道:“别管我知不知道,总之你想要这个图,就得让关靖澜相信他妹妹在你手里。他很谨慎,你不如把关蕴青放了,留我当人质,这样既能取信他,又不至于让你手里没把柄。”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思考这个策略的可行性。
没多久便道:“放一个可以,但是不能放关六小姐。”
视线落在“尤怜青”身上,他目光淡淡,却似乎透着这层皮囊在探究。
“还是放尤五小姐吧,你牙尖嘴利,又是未过门的媳妇,万一关少压根不想赎你呢?”
“得罪了。”说罢,男人上前轻拽关蕴青的绳索,伸手间,露出袖子底下的一截手臂,骇人的火燎痕迹被狰狞的刺青覆盖,越发显得丑陋。
怜青目光微怔,男人迅速扯下袖子,遮住疤痕。短短瞬间的功夫,叫人疑心是否自己眼花。
关蕴青似乎没有察觉,立刻啐他,“走开,我自己会跟着。”
“好。”男人不恼,明明是绑匪倒还显得颇有素质。
临出门前,关蕴青回头看了眼尤怜青,投以安抚的眼神。
怜青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木门合拢才收回。
“吱嘎”一声,木门隔绝视线。
走出很远,关蕴青才停住脚步,背对着男人:“赶紧的,把我绳子解开,手腕疼死了。”
越朔一边帮她解绳子,一边沉声问:“你和尤家女……这到底怎么回事?”
关蕴青翻了白眼,“不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拿到东西要紧。咱们按原计划行事。让弟兄们等着接应。”
越朔不好再问,只能点头:“万事小心。你现在顶着尤家女的脸,关少那边……”
“放心,我哥这个人虽然烂,还不至于看着妹妹去死。”关蕴青毫无负担地贬低兄长,临走又不放心道,“诶,里面那个,无论如何,别伤到她,也别吓到她。”
越朔轻笑:“知道,我和尤家也算有些渊源。”
第4章
深夜旷野,火车前进的呼啸声惊动栖息的鸟雀。
上等单人车厢内铺着天鹅绒手工地毯,厢壁贴着隔音垫,灯光恰到好处的柔和。万物沉睡的夜里,除了些许铁轨敲击的声响,再没有打搅安眠的动静。
管家徐伦看了眼座钟,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终点站江夏也即将抵达。
他搓了把脸,重新戴上老花镜,对着玻璃窗倒影整理好仪容才腾挪到另一节厢门外,门未合拢,泄露一丝灯光,徐伦惊讶推门:“少爷这是一夜未睡?”
关靖澜背对着门外,正在翻阅
一叠文件,头也没回。
“颠簸,睡不着。”
徐伦拧眉,泡了杯浓茶搁在桌边:“少爷别仗着年轻就瞎折腾,再担心六小姐,也不必这般……”
话说一半,就在关靖澜投来的冷淡眸光下收声。
徐伦讪讪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睡醒乱说话。外人只看关家如日中天,只有里头的人知道,关家老爷子放权后,接过重担的并非长子关承望,而是更小一辈的长孙关靖澜。
别看他年轻,经历这些年风风雨雨,若是一个绑匪就愁得他睡不好觉,那么关家也没有如今的显赫门庭。
“姑太太联系上了吗?”关靖澜问。
徐伦回过神,点头:“那边收到了电报。只是……少爷,真要拿回春色鹊华图赎人?姑太太好说,新姑爷当初可是专程讨要这幅画的。”
关家姑太太名叫关幼微,是关老爷子最宠爱的九姨太太生的小女儿,受宠程度比关蕴青这些孙女辈的姑娘家还要厉害。她定下的夫家是交通部宋部长家的小儿子。关家要把生意做到江夏,少不得要同宋家打交道。
姻亲关系叫着好听,若没有好处支撑,同没有是一样的。那副春色鹊华图就是许给宋家的甜头。人家还没捂热乎,就要伸手讨回来,这跟扇人巴掌没什么两样。搞不好结亲成了结仇。
这些顾虑徐伦能想到,关靖澜必然想得更深远。
只是他脸色却无异样,抿了口茶道:“我只说去江夏做客,探望小姑,谁提过那幅画半个字?”
徐伦一怔,“少爷的意思是……您不用画赎人了?那六小姐和那位尤小姐怎么办?”
关靖澜不答话,垂眸摩挲着杯盏,淡笑:“赎啊,但不用这么急嘛。我就是好奇,绑匪怎么知道画在我手上,早不要晚不要,又是怎么恰好在送完嫁后要?”
徐伦立刻明白:“唯一泄露的可能是嫁妆单子。可是这幅画我并未拟在其中。知道的人除了你我就是宋姑爷……”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奴以性命起誓!我绝没有出卖过少爷!”
关靖澜眉头微皱,敲敲桌面道:“起来,没说是你。”
徐伦掏出手绢擦汗。
“老徐你啊,年纪越大脑子越糊涂,再没有一肚子忠心,你也不必站在这了。”关靖澜眼风轻扫,淡声说,“好好想想,蕴青是不是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