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_濯玉君【完结】(71)

  花灯的灯光照耀之下,织玉的脸渐渐染上绯色,她不由得想到刚才他低下头来时的眼神,如何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甚至手上的温度也在提醒着她,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几乎就要不管不顾了,微微仰着头,正要踮起脚尖,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头戴帏帽的妇人,手抱食盒从旁边经过,突然脚一崴,往织玉身上撞了过去。

  妇人的动作逃不过织玉的眼睛,她从旖旎的氛围中脱离,眉心微皱。

  难道又是刺客?

  织玉拉着谢砚躲开,妇人躲闪不及撞到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哼,而后却像有人追赶似的,一声不吭地匆匆离去。

  谢砚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他一开始也和织玉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这妇人也许是个刺客,可是很快发现,虽然行为怪异,可是这妇人不会武功,也没有实际做出什么事情。

  正沉思间,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织玉的神情有些恍惚,“我们离开这里吧。”

  ***

  月亮自地平线慢慢爬升,路过枝头屋檐,落在东南的天空之上,月晕忽然出现,明亮的弯月像是被蒙住了一层薄纱,界限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河水越过玉带桥下的窄道,河道又渐渐变宽,水流趋于平缓。

  一切静谧与美好转瞬即逝,织玉拉着谢砚在月鹿的大街小巷中穿行,越走越快,几乎快要跑了起来。

  刚刚那个妇人,是她认识的人。

  那人姓虞,是温家服侍温二夫人的仆人,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唤她三娘。

  虞三娘平日里待人和善,从不与人争吵,又时常帮助那些刚进府的小丫鬟,因此在温家人缘极好。

  织玉曾经与她接触过几次,的确和传闻中一般温柔,除此之外就再没了更深的了解,要不是刚才她出了声,织玉还认不出她。

  织玉没想到,这一回,她会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视野里,虞三娘悄悄用手指指了一个方向,而当织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只见不远处的塔楼之上,站立着两男两女四个熟悉的身影。

  织玉一一看过去,心中凉了大半,徐明硕、薛夫人、霍芝茵,还有温如禅。

  距离相隔太远,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亦无法分辨他们是否看到了此前的一幕幕。

  塔楼已经渐渐看不清了,她却还是觉得身后像是有猛兽在追,如水的月色不再温柔,反而散发出寒意。

  她一边闷头向前走一边懊恼,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许久没有出声,只有脚步声静静跟随。

  许久之后,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去,穿过一条昏暗的巷子,他们又来到了静月河边,这一处显然与玉带桥相隔甚远,但她依然有些不放心,忐忑地回头看向身后,却撞进谢砚幽深的眼眸之中。

  “你在躲谁?”

  织玉怔住,心头的慌乱逐渐褪去,放开他的手掌,轻咬下唇没有回答。

  谢砚上前一步,脸上并不见任何不悦,织玉却感觉到了压抑,他扯了扯嘴角,“难道是在躲温如禅?”

  他看见了?

  织玉猛地抬起头,刚才他明明背对着他们,不该看见才对……是了,她着急忙慌地拉着他逃离,没有任何解释,换了是谁也会觉得奇怪,从而回头看一眼,也很正常,她应该庆幸,他关注的重点是温如禅,而不是徐明硕。

  毕竟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其实不仅得罪了温家,还在为徐明硕做事。

  “我是在躲温家的人,温如禅在那儿,那里一定也还有别的温家人,要是有人认出我了,我怕会连累你。”织玉只能这么解释道,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原来是这样。”谢砚的语气很平静,难以分辨他有没有相信,但至少未再提出疑问,“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织玉心里很乱,胡乱地点了点头。

  谢砚重新牵起她的手,沿着河岸顺着水流的方向前行,“慢慢走吧,就算看见了,他们也追不上来了。”

  织玉此刻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好意思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静静地向前走去。

  此时已至亥时三刻,往常正是万家吹灯休息的时刻,一些游玩的行人终于露出了些许疲惫,偶尔打一个哈欠,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但也有那好似精力源源不断的,依然生龙活虎,甚至真正的玩乐时光才刚刚开始。

  当他们沿着河道走到一处渡口时,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渡口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数不清的河灯,河灯前放了一张桌案,压着一叠红纸和笔墨。

  旁边竖了块板子,上书“河灯自取,十文一个”,再旁边是一个功德箱,不断有行人上前去,向箱子中投入十文钱,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叠好压在灯座上,然后点燃河灯,让愿望随着静月河的河水飘向远方。

  “这倒是有点意思,不怕有人不给钱或者少给几文?”谢砚看见河灯周围并没有看守的人,不禁挑眉好奇道。

  渡口的另一半停着几艘两层楼的游船,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只待装满了客人,就会出发,既能饱览湖岸的风光,又不用腿脚劳累,价格也很便宜,便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想上船去,游船的老板笑嘻嘻地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游船旁的一艘乌篷船,既无华丽的装饰,也没有高大的船身,船夫躺在船头的箱子上,斗笠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满是胡茬的下颌和叼着青草的嘴。

  “反正温家也不缺这点钱。”船夫一动不动,闲闲地说道。

  “这些河灯是温家的生意?”谢砚微讶道。

  “也说不上生意,听说温太尉那个公子以前身体不好,为了给他积善缘,温家就买了许多河灯放在这里,免费让人拿,结果有人一下子拿了很多,又转手卖了出去。温家干脆立了个牌子要求一个河灯十文钱,一人只准买一个,其实十文钱连本钱都远远不够,也就是意思意思,那箱子里的钱最后都会捐到庙里去。”

  “这么说来,倒是好事一桩了。”谢砚笑道,看了一眼自依旧魂不守舍的织玉,拉着她走到桌案旁,抽出一张红纸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心愿是什么?”

  织玉仍在想着刚才的事情,不禁有些恍惚。

  温家、温如禅,自从进入月鹿城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中说起,她在月鹿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温家之中,只是那时暗卫有自己独立的院落,一大群人挤在其中训练争夺猜忌,她和温如禅以及温老夫人这种不关心相关事宜的温家人几乎没有一点儿交集。

  花灯的事她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会儿忍不住去想,这究竟是真心为温如禅积善缘,还是在笼络人心。

  谢砚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看向他,在他眼中捕捉到了淡淡的不悦,忽然想到,他还以为自己和温如禅之间曾经有过什么。

  虽然这话不能说是假的,但和之前自个儿故意让他误解的情况还是有所出入。

  “我的心愿?”织玉茫然地重复道,“我的心愿是……”

  她的心愿,无非是脱离温家,可是现在,彻底超出预料的局势让她也茫然起来,最后只能生硬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信河灯。”

  都说在河灯中写下愿望,再将河灯放入水中,让它随水漂流到远方去,愿望便能实现,可在她看来,若是真的有用,世上哪还会有这么多失意之人。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

  “姑娘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船夫翻身起来,站在船头,拿起船桨,斗笠依然压得很低,他的声音也很低,“就算不信,随手写一句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之类的话又不难,就当庆贺一下节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你看你们这么登对,不正好写这些话吗?”

  织玉却感觉这些字眼当真很不妥当。

  登对?

  沉沦了一晚上,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忘了身不由己,忘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隐瞒与鸿沟。

  河灯发出莹莹微光,散落在河面各处,仿若误入夜空的点点繁星,美得不真实,织玉低头看着河面,心里想到:她该回到真实之中。

  她松开那只交握的手,低着头不敢去看谢砚的神情,“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谢砚一直沉默着,既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只是将那张红纸又压了回去,若是她抬头,一定能看见他幽深的眼神。

  “别啊。”说话的是那船夫,声音有些急切,“这才什么时候,很多有意思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比如?”谢砚淡淡地问道。

  “再往下游,有一片湖,湖岸上听着几艘花舫,今天可是月鹿这些勾栏瓦舍一年一度选花魁的日子,热闹得很,你们看那游船上的人,多半都是去凑热闹的。”他见两人面色古怪,又说,“别误会,那里面都是清倌,而且个个才艺双绝,去看的可有一半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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