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_濯玉君【完结】(60)

  “……我去。”好一阵子,织玉从口中挤出这么两个字,听着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谢砚挑眉,将她这副纠结的样子看在眼里,笑意更盛,他低声缓缓问:“真的想好了?”

  织玉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是不想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心里盘算着是否要找个机会告诉霍芝茵一声,免得自己一到月鹿就漏了馅儿。

  一想到月鹿的人事物,又觉得万分头疼,甚至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暴露就暴露吧,说不定还能因此绝处逢生。

  织玉这边问完了,谢砚又看向栾辙,栾辙正出神地看着两人,表情凝重,感觉到谢砚的目光,连忙回过神来,依然维持着织玉来之前的看法:“公子,我还是觉得不妥。”

  说着,他看了一眼织玉:“就算织玉熟悉月鹿的情况,也不能让您冒这么大的险,万一出事了……我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谢砚仍然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栾辙,我们连魏都也能闯得,何必怕这小小的月鹿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循循善诱,可是房间内另外两人都很清楚,他并非听不进去建议的人,但也有许多不容置喙的时候。

  比如,此刻。

  织玉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但只从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也听得出来,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要说到月鹿,最大的危险只有可能来自——温家。

  栾辙认命地回了句“是”,短暂的争论就此告终。

  三人商量起如何去月鹿来,月鹿在彦朝南边,倒是离南齐不远,但从林城过去,中间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其间或许潜藏着危险。

  织玉是三人中最熟悉彦朝地形的人,路线也就主要由她来确定。

  这一过程中,谢砚和栾辙偶尔会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她惊讶地发现,两人似乎也对彦朝的地形十分熟悉,只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熟悉更多的是从书本中得来,与实际情况又有些许的偏差。

  路线定了,剩下的只待收拾好行李出发。

  可惜直到出发前一刻,她也没有找到机会带消息给霍芝茵,也就无从谈起请霍芝茵帮忙在月鹿掩饰了。

  而这都是因为,栾辙这一次到来,不知为何十分关注她,她想找借口出去,总要担心栾辙起疑心,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在出发前主动问了栾辙。

  栾辙见她来势汹汹,沉默了好一阵,竟是红了脸,吓了织玉一跳,生怕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有什么别的意思,好在栾辙并无此意。

  栾辙说道:“我只是好奇,你和公子之前发生了什么?”

  织玉一愣,忽然想起那天在农家小院之中的一幕,眸光微黯,默然无语片刻,“我们一路走到了林城罢了,仅此而已。”

  她明白栾辙的疑问从何而来,自从离开魏都之后,谢砚偶尔的确会对她态度过于亲昵,她没有办法否认,然后她在温家、在彦都见过太多始乱终弃的故事,谢砚有意无意的逗弄,她只能当做不知。

  栾辙显然并不相信,但他也无法面对织玉继续追问,只好独自一人默默烦恼。

  那时在房间里,谢砚取下她发间的花瓣,动作如此的自然,她也丝毫没有躲避。

  正是那一幕让栾辙警觉,因为他始终记得,他们到达魏都之前,谢砚曾说,织玉身份可疑,需要多加提防。

  栾辙心想,公子若真的对她有意,就凭她和温家的关系,带着她去月鹿,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47章 野心

  六月初一, 临近芒种时节,就在林城中百姓纷纷准备着耕种的时候,一队人马自北魏境内来, 踏上了相望峰,沿着崎岖山路行至彦朝境内。

  与此同时,相望峰半山腰上, 一处供人休憩的凉亭周围, 十几个穿着兵甲的士兵人手持武器, 肃然站立在凉亭周围, 拱卫着凉亭中坐着的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轻便锦服,头戴金冠,脚踩龙纹靴, 看着年纪尚轻却已有一股威严之气。

  山中凉爽, 并不受暑气的侵袭,石桌之上、亭中四角却仍布了冰块,还有一左一右两个侍女手中扇动着芭蕉扇。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渐渐隐没在天边, 圆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树梢,但时常躲进云里。

  天色暗了下来, 林中更是昏暗, 于是有侍从取出夜明珠挂在亭中, 这样还不够, 又拿出一盏莲花足烛台。

  长烛高明, 亮如白昼。

  远远的, 先前上山的那队人马走近了, 原本十人左右的队伍却只余了两人, 他们慢慢地走过来, 亭中的人也站了起来。

  “修静。”亭中人唤道。

  “三殿下。”来人站在亭外,向亭中人行了一礼,方才进入亭中。

  “三殿下”徐明硕双眼微眯,面色稍冷,缓缓坐下,“修静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神情温和,依然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并不为徐明硕的态度变化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坐下,反而看向夜色中一眼望不到的幽深密林,“臣今天一路走来,深感此峰之高险,若是不稍加注意,恐怕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又想到有人从此峰跳下,却幸而无恙,不禁佩服起来。”

  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温如禅,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人,自然是金晖。

  温如禅幼时身体不好,险些夭折,温夫人听从高僧之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他送入佛寺之中斋戒诵经。

  身体渐好之后,虽然很少再去佛寺,但少年时的经历已刻入骨髓,他常年手腕上系一串佛珠,脾气也温和。

  但或许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没有出仕,直到此次出使北魏,才算有了官职。

  徐明硕哪能听不出来他的意有所指,但毕竟自己理亏,也就姑且压制怒火,说道:“修静这是在怪我?”

  温如禅不再言语,按理说他应该敷衍一句“臣并无此意”,但被这凄凉的夜色影响,也没了敷衍的心情。

  徐明硕神色几番变幻,织玉随南齐使团到北魏一事他是知道的,温如禅偏偏也自请出使北魏,两人只怕已经见过面了。

  他料想织玉不会和盘托出,于是长叹一声道:“修静你该知道,舅母求到了母妃那里,我又如何能违背母妃的意愿。你应该已经见过她了,当知若我真想置她于死地,她不可能还活着。”

  听闻此言,温如禅表情果然有所松动,徐明硕趁势继续说:“我听说你想娶她,但是以她的身份,舅父舅母如何能够同意,你当时应该徐徐图之。”

  温如禅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来,脸上闪过迷茫之色,闭了闭眼睛,似乎回想起令他痛苦的事情来,“母亲那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她转头就将织玉送到了林城,又派人去追杀她。”

  徐明硕道:“舅母此举的确不对,但依我看来,你也有许多疏忽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徐徐图之,可不是就此放任不管。相反,若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放到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且不说舅母他们是否是缓兵之计,人心易变,不好好将人看着,又怎么能保证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呢?”

  温如禅闻言皱了皱眉,直觉他这话说的不对,可是一想到自己和织玉上一次见面的场景,反驳的话又说不出口。

  徐明硕本意自然是希望他能主动将织玉带回温家,几番话下来,见他神情动摇,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于是不再多言。

  夜晚万籁俱静,在两人的沉默中,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林间忽然响起了飞鸟扑腾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一只苍鹰冲破夜色,向凉亭飞来,黑色的羽毛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头上的白羽和金黄色的眼球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徐明硕一向喜欢此类奇珍异兽,当苍鹰稳稳停在他的手臂之上时,没有人感到惊讶。

  他取下苍鹰腿上的信件,快速扫了几眼,露出个惊疑的表情,转头看向温如禅,“谢砚来了林城。”

  自从和织玉那番简短的谈话之后,温如禅再没关注过他们的行踪,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不禁也面露惊讶。

  徐明硕见他也不知道,复又看向手中的信件,“听说北魏大皇子被囚,魏皇病重,魏都大火,都与他相关,修静,依你所见,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润的容颜仿佛笼上了一层阴霾,温如禅神情有一瞬的冷,又很快恢复如常,“他看似风流不羁,实则心思深沉。而且我能感觉到,他有野心。”

  “野心?”徐明硕讽笑起来,“一个不受重用的商人之子,能有什么野心。”

  士农工商,在彦朝,凡想有一番作为的,无不以出仕入相为第一选择,至于行商,实乃最后迫不得已之举,南齐虽然好些,也只是因为南齐商贸便利,却不是因为商人地位有多高。

  也难怪徐明硕会对温如禅的说辞不屑一顾。

  但温如禅显然有不同的看法,他虽不免因为织玉的事情对谢砚有所迁怒,却不得不承认,谢砚其人风姿卓绝,只要见了本人,很难不对他的气度谈吐感到佩服,从而相信他能做出一番大作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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