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他总是以不方便为由坚持给自己上药,织玉拒绝也没用,见他又的确只是上药,最后只能由他去了。
可天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她是有多么的忐忑,怕他看出点什么,离林城越近,这忐忑也就越重。
这个地方,一年多前她也曾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可没现在惬意,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风呼呼地刮个不停,深入骨髓的冷侵蚀着每一个人的血肉。
那时林城仍然是无人管的混乱地带,没有入夜不能进城的习惯,这里也只有几个小茶摊,远不及如今热闹。
草屋是摊主自己搭的,仅供休息之用,大雪封了路,挤了不少人在草屋里躲避。
那时人群中不乏不怀好意的身影,如今人多了起来,更是如此,就在织玉说出那句话正在恍惚回忆之际,外头传来了吵闹之声。
先是几声叫人听不懂的语言,虽然听不懂,但对于此时的织玉来说却不陌生,她曾在魏都听到过。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是北狄人,林城怎么会有北狄人?
作为交界之处,林城位于中原腹地,距离北狄相去甚远,没有正式的邀请,又没有文书,北狄人如何能够深入至此。
想到这里,织玉心里一沉。
她抬脚打算出去看看情况,却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谢砚对她摇了摇头,清俊面容上显露出几分沉思。
那北狄语仅仅在争吵的开始出现了一句,很快,同样的声音,语言却换成的这边的官话,吵闹了一阵之后,声音又渐渐止息。
在短暂的争吵之中,两人终于大概弄明白,似乎是来的这群人想在草屋中住下,却被告知没有位置,因此大发雷霆,后来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作罢了。
又过了一阵,织玉这才走出去,向那圆脸妇人打听了几句,确认那些人已经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林城了,她可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而且北狄人心心念念的图还在自个儿身上,要是叫他们发现了,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她往回走去,发现谢砚已经离开,正在远处的小摊前站着,似乎在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嘴唇,正打算关上门,李大夫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对她挤眉弄眼,“丫头,你不早说和他是这种关系,害得我还担心了半天。”
织玉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哪种关系?”
李大夫哈哈一笑,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老夫又不是三岁小儿,还能看不出来吗?他瞧你的眼神,哎呦,真是让人看了脸红。”
有吗?织玉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没有感觉到呀,不过最近谢砚的确对自己有点不太一样,至少和在魏都的时候很不一样,让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招架。
在魏都的时候,他虽然偶尔会调侃一下自己,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保持着界限,最近却偶尔会有越界的行为。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远处的谢砚,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柔和而温暖。
“什么乱七八糟的……”织玉口中这么说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出哪里去了。
李大夫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远处的谢砚,了然地笑了笑。
织玉赶紧转移话题:“这一路上都没有机会问你,你怎么非要跟着我们,还一起来了林城,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身边才是最不安全的吧?”
面对织玉的质疑,李大夫却不当回事儿,反而振振有词地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听说过吗?你看这一路走过来,有遇到什么危险吗?这说明我当初的选择一点都没错,不过你放心,到了林城我就和你们分开。”
都是些什么歪理,织玉无奈。
谢砚似乎看见了两人,走了过来,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谢砚依然云淡风轻,“在聊什么?”
两人此前刻意疏远,未有过过多交流,便是为了向谢砚隐瞒两人认识这件事,此刻的对话也自然不会说出来。
李大夫打了个哈哈:“没什么,说今夜天气不错。”
谢砚抬头一看,林城附近前些天刚下过雨,夜空似一块黑布笼罩着大地,明月隐于厚重的乌云之后,星子更是半个不见。
“哈哈……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天气又不好了呢……”
谢砚轻轻一笑,对李大夫的睁眼说瞎话并不在意,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在关门之前提了一句:“明日进城之后,我们也该分道而行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李大夫答应得很干脆。
第46章 摘花
城门处查的很严, 但谢砚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通行文书,三人顺利地进了城,卫兵甚至只看了一眼就迫不及待让他们进去。
对此, 谢砚的说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织玉闻言怔了一下,陪他出使魏朝的这段时间,见到的尽是官场上的事情, 他行事又并不奢靡, 都快忘了, 谢家可是南齐首富, 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而在战乱不断的边境,银子就是物资, 是后勤的保障, 当然是多多益善。
进入林城之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正值晌午,街上人来人往, 酒旗招展, 欢声笑语。
与几个月前织玉到林城时大为不同。
谢砚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随口点评起路边的几家食肆,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林城人。
行至半道, 李大夫向两人告辞而去。
没了局外人, 两人的目标明确, 没有在路上过多停留,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巷子。
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写着“谢府”两个字。
这里是谢家在林城置办的房子,谢砚的父亲谢老爷不甘心只在南齐做生意,将店也开到了魏彦,顺便也在当地买了几处院子。
几个月前,谢砚将昏迷不醒的织玉带到此处,请大夫为她诊治。织玉醒来时,因为伤得太重,在这里面修养了许久,对这里面的人和事也有了稍许的了解。
里面住的是谢家店铺的掌柜以及在林城没有住处的伙计,再加上一个管家和两个做饭的厨娘,总共不到十个人。
那时他们都对织玉十分好奇,但除了管家和两个负责照顾织玉的厨娘知道真实情况,都以为她是生了病,怕过了病气,一直没出现在织玉面前。
待到织玉的伤已无大碍了之后,也只是跟管家说了一声,留下些银钱,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所以这一次,当谢砚和织玉再度出现在谢府众人面前时,其他人只是惊喜于谢家的少主又来到了林城,只有管家和厨娘认出了织玉,但都缄口不言。
谢砚对他们说织玉是他的护卫,众人口中夸赞,眼角眉间却不自觉流露出不屑来。
织玉见状,毫不意外。
当初从南齐到北魏,也有许多人不信,这样的误会她见的多了,一开始还会想要解释,后来也无所谓了。
进了谢府,她终于问了谢砚一个自己十分关心的问题:“我们要在林城待多久?”
“这要看我等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了。”谢砚折扇轻摇,在炎热的夏季带来丝丝凉风,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轻笑着低语,“怎么,想回合水了?”
这语调似是询问却极为温柔,简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其他人看见了,纷纷别过脸去,眼神却不住地瞥过来。
织玉眼神闪烁,抿着唇退了一步。
自从察觉到他如今对态度暧昧后,她心里便格外不自在起来,有意无意地拉远两人的距离。
她的回答依然是一本正经:“这里是彦朝三皇子的地盘,很危险。”
谢砚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惊讶于她的动作还是她的话,但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说道:“徐明硕这几天不在林城。”
织玉愣了一下,林城的重要不必多说,徐明硕轻易不会离开林城,更何况是离开好几天。
结合城内普通街市热闹的景象,她忽然想起在魏都时的传言。
说是之前魏彦两国关系闹得如此之僵,魏皇却还是请彦朝来参加他的寿宴,而彦朝也没有拒绝,派来的还是太尉之子,温家公子,表现出了绝对的重视。
由此,有人推断,魏彦或许有谈和的想法,毕竟他们再打下去,很有可能只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南齐和北狄。
如果真是这样,徐明硕偶尔离开林城,城中也不必担忧北魏来犯,自然就会呈现出热闹祥和的景象。
对此,织玉不觉得开心,反而心有隐忧,她在魏都见识过北魏对北狄的亲近,很难不产生一些别的联想。
“放心。”谢砚目光幽静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淡淡的,“我在这里,北魏就不敢动。”
为什么?
这是织玉心里一直的疑问。
在魏都时,她离开的那几天,一定又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二皇子一直派人追杀他,更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有这个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