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_濯玉君【完结】(49)

  李大夫听她声音不对,连忙撇清关系,“这老夫我可不知道,我就顺带听了那么几句。”

  不需要他知道,织玉自己都想到了他们的理由,她在春风楼和北狄人动过手,只需要适时激怒他们,引得他们再主动攻击,便有名正言顺又不会牵扯到医馆的理由杀了那个北狄人。

  可惜魏皇的寿宴出了变故,她被困在宫中,连带着他们的计划也泡了汤。

  更何况,那人显然在北狄位置不低,只杀一个他,真能解决问题?

  李大夫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疑问。

  李大夫道:“不过今天他们急急忙忙地跑了,依老夫看,是因为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个北狄人,和之前那个人一起来的,但一看就地位很高,之前那人对他点头哈腰的。”

  织玉心思一动,问道:“那人是不是二十五六,表情阴郁?”

  “正是,你认识他?”

  织玉道:“他是北狄小王子耶律赳。”

  “啊。”李大夫不禁惊呼,“难怪他们要跑,搁我我也得跑。”

  看来正如她所料想,此事是耶律赳授意的,只是前几天耶律赳也被关在了宫中,才一直只有一个人出面。被耶律赳盯上了,他们这暗桩的确是做不下去了。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织玉总算放心了些,刚在四方馆中见到医馆老板娘时,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如今一看,他们也算顺利脱身,于自己而言更是无碍,倒不如赶紧考虑考虑怎么将信送给江祺。

  她催促着李大夫赶紧往前走,被李大夫埋怨了几句不尊敬老人家,不禁笑了笑。

  当两人终于穿过漆黑狭长的暗道出来之时,外面已是残阳如血,万籁俱静。

  第39章 画

  暗道的出口在南郊废弃的山神庙中, 生锈的神像上挂着几块破布,地上满是干稻草。

  李大夫一边取下头上的稻草一边说:“这里偶尔会有乞丐晚上来睡一晚,不过最近皇帝老儿寿辰嘛, 为了那叫什么,好看,城里城外的乞丐都被赶到一处关着了, 不然我们指不定还能遇上两个。”

  织玉环顾四周, 闭目凝听, 除了风声, 只有知了的叫声,这里没有埋伏,甚至连个路过的人也没有, 李大夫没有骗她。

  “他们好像已经跑了, 丫头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城去。”织玉答道,既然答应了要送信,就一定要做到。

  李大夫满脸的不赞同,“还回去做什么, 皇宫里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人,我看接下来这都城不会太平, 你倒不如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织玉自不会解释, 反而问道:“你对魏朝皇室颇有怨言?”

  不在乎医馆中人细作身份, 言语间对魏皇等多有鄙夷, 这可不是普通的不满能解释的了。

  神像前的贡桌上摆着个兽形香炉, 里面还插着几只燃尽的香, 一靠近便有一股劣质的香气, 李大夫趴在供桌前, 在神像脚底下摸索了一阵, 摸出几个纸包打开来,里面裹着几支香。

  没有火,他便就这么握着香拜了几下,将香插进香炉之中,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老夫曾经有位好友,有一手好丹青,不知怎么的被那大皇子听说了,叫他去作画,画着画着人就没了。他们说是路上遭遇了山贼,老夫却听他说过,大皇子一路上都派兵保护他,怎么会怕区区山贼。倒是他寄回家的书信中有透露,他察觉到自己画的并不是普通的山水图,很是担忧,只怕是他不小心知晓了什么秘密,被大皇子给杀人灭口了。”

  织玉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听到这里,不禁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得李大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姓马?他死在林城?”

  李大夫的目光渐渐变得呆滞,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没能救下他。”织玉的声音有些低落,不知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泥捏的小人,依稀能看出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这是他临死前拜托我带给他的女儿,可是我自身难保,直到现在仍然没能兑现承诺。”

  一年之前,她奉温家之命到林城接人,遇到了这位逃出监视的马画师,救了他一次,可惜后来因为薛绮罗和某位“二公子”坏了事,马画师被人所杀,离开前交给了她这泥人。

  离开林城之后,她曾经托霍芝茵打听过这个姓马的画师,却没能找到对应的人。

  两人又对了一些信息,确认无误之后,终于放下了戒心,李大夫接过泥人,叹息道:“你自然是找不到的,他只有一个儿子,并没有什么女儿。”

  说罢,用力将泥人掷向地面,泥人应声而碎,泥块四溅,其中却传来一声奇怪的钝响,织玉定睛一看,那声音来自一个拇指长的竹筒。

  只见竹筒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碎掉的泥块停了下来,裹着灰尘的筒身隐隐闪过奇异的光泽。

  李大夫将竹筒捡了起来,拿衣袖擦去上面的灰尘,竹筒露出平平无奇的模样,大约因为被摔在了地上,还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裂痕处看去,织玉终于明白方才那光泽从何而来,原来在竹筒的内部,还嵌了一层金属,似乎是为了保护竹筒中的物体。

  除了这一层金属,竹筒本身平平无奇,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但包裹其的泥人便已经足够伪装了,至少在此之前,她不曾想过,其中还有玄机。

  竹筒塞着的,却是一张白色的绢布,李大夫将绢布扯了出来,轻轻一抖,绢布便如蝴蝶展翅一般舒展开来,曳落于地。

  织玉连忙俯身将绢布的另一边拾了起来,直到这时,两人都惊讶地发现,绢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也薄上许多。

  而在绢布上,黑色线条错落有致,吸引着好奇的目光。

  “还以为会是封信……”李大夫凝视着绢布上的图案,言语中充满了困惑,“怎么看着像是……”

  织玉抿了抿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上面的图案显然是画,画师藏了一幅画,听起来既合理又不合理。

  但这幅画,似乎有哪里与普通的画不同,她的视线落到红色的印章上,“马”字就像一匹真马一样栩栩如生。

  毫无疑问,这就是马画师的亲笔画。

  “莫非这就是魏朝大皇子让他画的那一幅?”织玉沉吟道。

  李大夫摇了摇头,倒不是否定,“老夫也不知,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情,也不是老夫能够知道的,不过能让他用这种方式藏起来的画,怎么也不会简单。”

  “他的家人如今在何处?”织玉将绢布卷起来,重新塞回竹筒中,一番思索之后,心中有了计较,“或许他们能知道其中的秘密。就算不知,这是他的遗物,该交给他们才是。”

  此时,李大夫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悲痛来。

  织玉见状,心中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须臾之后,李大夫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都没了,一年之前,他的死讯传来之后,他的夫人带着孩子和家中仆人回娘家,路上不知怎么马车翻了,滚到了山崖下面,一个都没活下来,还是我去替他们收的尸。”

  织玉沉默下来。

  “看你的表情,也不相信那是场意外了?”悲痛转瞬而过,李大夫盯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的神色看出点什么。

  织玉沉声道:“时间这么巧合,说是意外,恐怕也没人信。”

  李大夫叹息道:“你说的没错,的确不是意外,我这点医术好歹还是派上了点用场,给他们收殓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身上残留着迷药的痕迹,显然是有人伪造了这场意外。”

  “就是为了这幅画么……”织玉不禁低语,手中的竹筒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看向李大夫,尚未开口,李大夫已经猜到她的意图,连忙摆手道:“别看老夫,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不小心就要惹来杀身之祸,老夫还想安度晚年。”

  “你不想为他报仇?”

  李大夫这时又表现的很豁达,摇头晃脑,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初我就劝过他,这事危险,他不听劝,以至于酿成大祸,我已尽到友人之义。”

  织玉点点头,听说了马画师及其家人的事情,她也无意将竹筒交给李大夫,这不是害了人家不成,但究竟该如何处置,却又犯了难。

  “姑娘,听老夫一句劝,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吧,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可千万别因此惹上麻烦。”

  烧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但一想到背后为此洒下的无辜之人的鲜血,她又实在下不去了,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也有许多好奇。

  外头的日光渐渐黯淡,折腾了这么久,太阳也快要落山,李大夫见她纠结神色,便知道又是一个不听劝的,摇了摇头从供桌下扒拉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脑塞进织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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