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她武功再好,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毫无痕迹地穿过这空旷的大厅,情急之下跃上了房梁,以此躲避温如禅的视线。
有帷幔遮挡,果然没有人注意到她,听到温如禅与谢砚的对话,她一时有些心焦,生怕谢砚说漏了嘴,好在温如禅自己心不在焉地走了,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只等众人都回去后,自己再下来,哪曾想谢砚却突然看了过来,直接拆穿了她。
织玉脸上一时红一时白,想到昨晚在宴席上,这人突然投过来的目光,不禁腹诽,他未免也太敏锐了。
“吓死我了,玉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砚就在旁边,没有露出任何恼怒的样子,反而笑容肆意,副官对他俩之间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特殊关系有所顾忌,也不敢发火,只能拍了拍胸口,面色发白地询问。
众人都看向织玉,织玉却只看着谢砚,见他眸中只有揶揄,便知他猜到了缘由,心中羞恼,又不能对其他人说,半晌扔出两个字:“练功。”
说完不管不顾地往房间走去,听到身后谢砚终于抑制不住的笑声,赶紧加快脚步,恨不得能捂住双耳。
栾辙同情地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想到自己也没少被捉弄,油然而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却说众人各自回房间休息之后,随着夜色渐深,四方馆中又恢复了寂静。
织玉和衣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到关于北狄的所见所闻,心中烦忧,一会儿忆起温如禅的神情,心情沉重。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将要入睡,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揶揄戏谑的长眸,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她睁开双眼,起身在黑暗中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饮下,冰凉的触感在口腔中停留片刻,顺着喉咙向下,浇熄了她心中无名的火焰。
她打开窗户透气,却见楼下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两个人,仔细一看,正是谢砚和栾辙。
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关上窗户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谢砚却已经听到响声瞧了过来,向她招了招手。
长叹一声,织玉披上外衣,走到庭院之中。
桌上长烛如新,想来他们也是刚来不久,不知是不是受夜色的影响,神情都要严肃许多。
织玉不知谢砚是何意,只默然不语地坐着,耳边是栾辙冷淡的声音:“大皇子重武而轻文,五年前,他坚持要对我朝用兵,魏皇被他说动,令他领兵十万前往江州,曾经有人劝他巿水中游正值雨季,恐有洪灾,难以渡河。他不听从,认为可以效仿前朝名将的做法,在巿水上搭建浮桥,然而雨季的巿水湍急甚箭,用以搭建浮桥的船只损伤惨重。他又分兵巿水中游各城池,试图寻找水流稍缓之处,又因战线过长补给不足而放弃,最终只能悻悻而返。”
谢砚墨眸看向栾辙,“你有什么看法?”
栾辙沉思片刻,低声道:“他好大喜功,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且过于纸上谈兵,刚愎自用。”
谢砚点了点头,未置一词,又问:“二皇子呢?”
这一回,栾辙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口吻不似方才一般从容,仿佛有几分犹豫,“二皇子喜文,但似乎也十分看重武将,尤其对成厉极为尊重。他醉心诗词,于朝堂之上虽无差错也无建树,但因待人和气颇受朝臣推崇,然而也有传闻说,这些推崇其实是看在魏后的面子上。”
“不过……”栾辙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言辞,“属下认为,二皇子的体弱与和善有些刻意了。”
晚风徐徐,吹动烛火轻摇,织玉的视线落在斑驳的树影上,随着他们的话语想到昨晚的匆匆一瞥。
北魏大皇子如传闻中一般性格冲动,但似乎并不是完全有勇无谋之人,而二皇子性格也并不软弱,反倒言辞中绵里藏针,在大皇子面前不落下风。
“你们觉得,魏皇更属意谁?”谢砚又问。
织玉愣了一下,一直听他们一问一答,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问到。
栾辙也有些许意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率先答道:“大皇子。”
“为什么?”谢砚追问。
栾辙道:“二皇子不仅仅代表他一人,背后还有魏后以及魏后的家族,若是他当了皇帝,恐怕会沦为魏后的傀儡。”
谢砚始终未对栾辙的回答表示出任何赞同或者否定,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又看向织玉。
她轻抿着唇,眼角的泪痣落在玉色的肌肤上,仿若雪地中的一朵红梅,艳丽而凄美,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十分引人注目。
此时的织玉十分为难。
虽说她长于温家,离这些权力争斗并不遥远,但涉及皇权更迭,仍然是雾里看花,听了半天,也只是大概了解了北魏两个皇子的情况,要说魏皇的想法,却简直难于登天。
不过,若是一定要深究的话,她也有一点儿自己的见解。
“我也觉得是大皇子。”她考虑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因为,他和魏皇更像。”
此言一出,莫说是栾辙,便是连谢砚也有些惊讶,他挑眉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带了些认真。
就在织玉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他却站起身,微冷的嗓音别有深意,“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过几日,会有大事发生。”
织玉神色一怔,再抬眼时,他已经走出了庭院,修长的背影在栾辙熄灭蜡烛的一瞬消失不见。
织玉心头突突直跳,忍不住问还在原地的栾辙:“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栾辙从她身边走过,闻言停下来,认真道:“没有什么,只是宴会上大皇子和二皇子又吵了起来,魏皇似乎因此急怒攻心,身体突然不适,中途就离开了。”
听起来的确不是什么大事,魏皇年纪不小,身体上有个小毛病也正常,但谢砚特地提醒了这么一句,此前又一直在讨论两位皇子谁更有可能登上帝位,就由不得织玉不去多想了。
莫非他是觉得,魏皇已是强弩之末,北魏即将皇位更迭?
带着这样的疑惑,织玉回了房间,再度躺在床上,倒是忘了之前的烦恼,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当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鸟啼莺鸣之际。
织玉懊恼了一瞬,或许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晚,今早起的也有些迟了,而且并没有人来唤她,莫非谢砚自己出去了?
她出门一问,负责洒扫的仆妇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捂嘴笑道:“玉姑娘您多虑了,谢大人在自己屋子里呢,是他叫我们不要打扰您,让您多休息一会儿的,您现在要去找他吗?”
织玉觉得她问的奇怪,他既然没什么事,自己为何要过去?
她又问了几句早上的情况,得知今个儿一早礼部的那位王大人又来了,但是江祺却始终没有出现,而谢砚以前两日太过劳累之名,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听那意思大约今日也不打算出门,才放心地回去了。
果然,到魏都后的第三天,一切风平浪静,除了吃饭的时候,织玉甚至没有见到谢砚的面。
那短暂的时间里,也相安无事到堪称枯燥。
谢砚在四方馆中人缘极好,总是不缺人与他攀谈,织玉用了饭食,默默回了房间,其间两人既无对话,更无眼神交流,仿佛昨晚的戏弄和询问只是错觉。
第15章 求助
五月初四,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按理说该是个好日子,老天爷却不配合。
一大清早,乌云便铺满了天空,卯时刚过,两道惊雷落下,咔嚓两声,响彻云霄。
雨点如豆,簌簌而下,如瀑的大雨瞬间将整个魏都笼罩其中,雨幕之中,方寸之外的地方也看不清,在雨中奔跑着躲雨的身影就像重重鬼影,因雨珠而扭曲变形。
温如禅一早便因雷声而醒,披衣出了房间,走在爬满藤蔓的长廊上,看到前厅的廊柱旁两个仆妇正在清扫着地上的水迹。
从她们的交谈声中得知,四方馆久未来客人,前段时间临时修缮了一番,却漏掉了廊柱上方的一处裂缝,雨水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好不容易着人堵住了,地上的水渍还得她们赶紧处理,免得影响了使馆中的客人通行。
外面雨声响亮,遮住了温如禅的脚步声,她们抱怨过了,继续低着头闲聊。
其中一人神神秘秘地说道:“昨天你不在,可错过了个有趣的事情。”
另一人连忙靠近她,好奇地问:“什么事?”
第一个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往前厅望了望,确认没人过来,脸上的表情略显兴奋,“前天晚上,我在南齐使团住的那边扫地,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另一人立即催促道:“什么?什么?别话只说一半。”
第一人觑了她一眼,笑道:“我瞧见玉姑娘大晚上从她房间里出来,好一阵才回来。”
另一人有些失望地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扫帚,切了一声:“这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