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玉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抓住地图的一角,用有些哑的声音说道:“她不可信。”
秦昀闻言,脸上不见有多少意外,随手将地图扔在一边,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不过在这件事上,就算她不说,我原本的打算也是从九岭山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照了进来,她看见他如玉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栾辙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我在城中看到了温家的人,他们正在暗中搜查,很快就会查到这边。”
事不宜迟,织玉赶紧将药喝下,三人又踏上了向南的道路。
一天之后,人来人往的温家前厅之中,温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温二老爷涨红了脸跪在堂下,温如禅和徐明硕站在他两侧,脸色都有些差。
“这就是你做的好事,竟敢瞒着我们做出这种事来。”温老夫人喝道,将拐杖扔出去,砸到温二老爷肩膀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力道不清。
温二老爷龇牙咧嘴道:“母亲,儿子这也是为了温家和三皇子殿下着想,事情一旦成功了,莫说其他皇子,就是南齐也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舅舅你想得倒很美。”徐明硕嗤笑道,向前走了几步,转身低头看着温二老爷,口中称呼着舅舅,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敬重,“真有这么简单,现在的局面算怎么一回事?你和姓陶的合谋,搞出这么一个假太子来,结果被一个人单枪匹马就破坏了,哦,不是,不止一个人。”
他瞥了一眼温如禅,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另一人是谁,脸色齐齐一变。
就连温老夫人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毕竟可以说,当初是在她的首肯下,才让织玉意外掺和进这件事,她轻咳了一声,“行了,现在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先想想对策。”
温老夫人站了起来,温如禅将掉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给她,扶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听她继续说:“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能将那两人找回来,只要他们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一切都还有回寰的余地。”
“母亲您说的是。”温二老爷赶紧附和了两句,“我已经派人去周边的城镇找了,只要一有他们的消息,立刻就会有人来回报。”
温老夫人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径直走到徐明硕面前,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众人看着徐明硕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也不禁揪了起来,那士兵说完便离开了,而徐明硕看着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心,脸色已是极差,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压抑着情绪尽量平静说:“没有别的选择了,必须将他找回来。”
“怎么了?”就连温老夫人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徐明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话来,此话一出,温老夫人几乎站立不稳,连连后退,温如禅也脸色煞白。
“我去追。”许久之后,在死寂的沉默之中,温如禅缓缓说道。
温二老爷皱了皱眉,他并不放心,没想到温如禅接下来的话却把他的担忧堵了回去。
“织玉她对温家太熟悉,很容易避开,我了解她,我才是最适合去抓她的人。”
第88章 神庙
与此同时, 吃了药之后,织玉退了烧,恢复了行动能力, 正如温如禅所言,她对温家的行事风格和方式太过了解,以至于轻易便可避开温家暗卫的搜捕。
前往九岭山的这一路上, 不可谓不顺利, 连栾辙都有些庆幸, 幸好当时殿下坚持将她带上。
在日夜兼程之间又过了三日, 这日一大早,三人来到距离九岭山最近的一个镇子旁边,打算准备一些干粮和水, 然后就要踏入九岭山的地界。
他们照例在镇子附近的神庙休息, 与此前的休息处不同,此座神庙没有废弃,从神龛前的蒲团和供奉的水果来看,还时常有人前来祭拜。
这座神庙正位于九岭山其中一座山的山脚, 庙中的神像奇形怪状,大部分躯体被红布盖住, 看不出来是什么, 与一般的山神土地都有明显的区别, 盯着看了一会儿, 便叫人头皮发麻。
时至今日, 织玉依然认为从九岭山回南齐太危险, 可是秦昀的话她也没法反驳, 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平稳地度过了三天之后, 在即将迈入未知的危险之前, 又遇到了古怪的神像,织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右眼皮也一直跳,所以休息完毕之后,她说她不进镇子里了,要留在这里等他们。
秦昀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便和栾辙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织玉回身又将神像周围检查了一番,没有暗道,没有机关,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甚至连恐怖的氛围也没有。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
她在蒲团上坐下,抬头看见神像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心中默念,如果你真的有灵,就请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吧。
想着想着自己又笑出了声,她不是一向最不屑这种求神拜佛的行为吗,怎么这时候忽然又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织玉。”外面传来一声呼唤。
听到这个声音,织玉立刻便笑不出来了。
***
来人走后,织玉坐在神庙中,在异常安静之中,一个步履蹒跚的褐衣老人出现在了庙门处,破旧的木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人的眼睛中只有眼白,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粗哑厚重的嗓音满是岁月的痕迹,“有人在里面吗?”
织玉站起来,退到神像旁边,没有说话。
“难道是我听错了。”老人嘟囔了一句,从门后拿出扫帚,一下一下缓慢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却像看得见一样,总能避开地上的障碍。
织玉静静地观察了一阵,直到老人来到了神像附近,看见他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野果,放在神龛前,才出声道:“老人家,是你一直在维持这座庙吗?”
“还真有人在啊。”老人用果不其然的语气说道,笑眯眯地看向她,浑浊黯淡的眼珠一动不动,“是啊,姑娘,你是路过进来歇息的吗,这地方有些偏,难得有过路人。”
织玉应了一声,自老人身边走过,来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晴朗的天气,神色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待会儿要进山去,老人家,你知道哪条路比较好走吗?”
“进山?”老人惊讶地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垂下头神秘兮兮地说,“你真的要进去?听说这山里有怪物,就是最强壮的猎人,也不敢进山打猎。”
话虽如此,他的言语间却没有恐惧,反而多了几分兴奋,沟壑纵横的脸挤到一处,褐色的衣袍微微颤动,像看见光的飞蛾。
“我有必须要进去的理由。”织玉盯着他的脸,觉得有些不舒服,暗自握上了腰间的匕首。
但老人依然表现得毫无察觉,兴奋地转身背对着他,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立神像的台子上的灰尘,顺手将神像上的红布扯了出来,“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看见这尊神像了吗,这就是庇佑九岭山的山神,拜过他,保你能够安然无恙地进去再出来。”
这是九岭山的山神?织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面前的神像四手双头,每个头上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竖瞳用红漆涂抹,像蛇又像猫。
神像是坐着的姿势,腿部的位置有着整齐的断口,不知道是被人砍掉了还是本来就没有,全身被藤蔓缠绕,一手五指张开朝着天空的方向。
就像,织玉想了一下,就像一个被藤蔓缠绕束缚的人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说这是神像,还能保佑进山的人,未免让人觉得不适。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九岭山还有山神。”
彦朝南部关于九岭山的传闻有很多,有说其深处瘴气横生,寸草不生的,有说其野兽遍地,毒物纵横的,还有说其盘踞着山野精怪,怨魂难散的。
但在织玉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哪一条传闻有说九岭山有山神庇佑的,若真如此,九岭山何至于一被人提起便只有恐惧?
老人听闻此言,愤愤不平道:“正是因为那些杀千刀的在外面乱说话,山神大人才会发怒,将上山的通道都堵住了,若是虔诚相信的话,岂会如此。我进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下轮到织玉惊讶了,“老人家您很熟悉山中的道路?”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他们正愁地图上只有条大概的道路,对山中情况仍是一无所知呢。
老人得意地笑了笑,“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一块,那山就是我的另一个家,看见我这双眼睛没,就是有一次进山被蛇咬了之后瞎的。”
织玉不明白,这不是正说明了山中的危险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没想到老人下一句居然是,“那可是一条剧毒的蛇,我居然能大难不死只瞎了眼睛,这不是山神保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