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纪明允还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但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人挡在路上。
那人身背一柄大刀，脸上一道长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好惹。
他以为是遇到了盗贼，若是被抢了盘缠，就完蛋了。
于是抓紧包袱，钻进了旁边的高草丛里，想要躲上一躲。
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啊等啊，忽然感觉草丛中起了雾，然后一块黄色的“布”从天而降，遮在了他的头上。
顿时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他拼命的挣扎，高声求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一声声兽吼。
等他恢复视线后，想站起来，却没站住，反而往前扑倒在了地上。
他这时才看见，自己的双手都变成了虎爪。
再看自己的脚、身子，都是老虎的样子。
纪明允吓坏了。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跳出了六个穿着布袍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欢呼庆祝着：“终于抓住了！”
为首的人拽住他的皮，他顿时就感觉全身无力，轻一脚，重一脚的跟着他走了。
他被带到了一处山洞。
后来他才知道，他变成了一只虎妖。
那几个人，就是他的伥鬼。
伥鬼没了虎，就会自己去找虎来供养，让虎吃掉新的人，他们就有了替身，可以自由了。
原来的妖虎死后，他们持着虎皮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用虎皮，把他变成了虎妖。
虽然名义上，他是他们的主人，但实际上他们却能控制住他的行动。
只要被伥鬼一拎，他就浑身无力。
伥鬼天天拖着他找猎物捕食。
一开始他接受不了杀生食腥，但几天下来，饿的受不了了，就忍不住吃了第一口。
茹毛饮血的日子，让他的内心十分煎熬。
而且只有他吃到人，伥鬼才能找到替身，所以伥鬼最喜欢找人做猎物。
不过荒郊野岭的，路过的人不多。
伥鬼只能幻化成活人的样子，行欺骗引诱之事，没有什么杀伤力。
而他到底也不是真正的虎妖，只是靠着虎妖的一身皮变成的大虎，所以他们也不敢对青壮年男子下手。
他总共做了三年的妖虎，一共吃了四个人。
一个老猎人，一个上山砍柴崴了脚的柴夫，一个迷失在山岭中的年幼男子，一个来山中采药的老药农。
其中三个，还没吃到嘴，就吓死了。
只有那个柴夫，成为了新的伥鬼之一。
纪明允虽然不得不在伥鬼的控制下茹毛饮血甚至吃人，但他没有一刻不在想着逃跑。
对报读圣贤书的他来说，这样的日子是最残酷的刑罚。
有一天，终于叫他找到了机会，趁着伥鬼不注意，跑了出去。
这时候他已经适应了这个身体，跑起来速度飞快，伥鬼根本就追不上他。
他以前就听家里人说过，伏虎山之北的深山中，有一寺庙。
他出生的时候，就请了寺中住持祈福，当时住持还说他有慧根，欢迎他到庙中做客。
不过他志在庙堂，不在方外，所以未曾放在心上。
此时危难之际，这个寺庙就是他想到的，唯一可能救他的地方。
因此他一路往北跑，一直跑到了庙中，想要寻求高僧帮助。
当时一只大虎冲进寺中，可吓坏了寺中的和尚。
这时，老僧听到寺中骚乱，出来了。
他看出了虎皮下隐藏的人身。
见他确实决心改变，恢复人身，就收留了他在寺中，一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纪明允忍不住抱住老僧痛哭了一场。
他终于得救了。
老僧慈祥的安慰他：“再过半年，你就能完全褪去虎皮，恢复人身了。”
“太好了，赶考说不定还来得及！”纪明允高兴的说。
他本就担心路上出事耽误时间，县试成绩一出来，就出发了。
一开始，他是打算到了郡城，找地方落脚后，再复习一段时日，等待郡试到来的。
如今耽误了四年时间，是没有时间去郡城再复习了。
不过恢复人身后，再抓紧一些，还是很有希望能赶上郡试的。
他做了这么久的老虎，即便是恢复了人身，野外生存的经验也不同以往了，肯定能比之前的赶路速度快。
“那便祝施主蟾宫折桂了。”
老僧微笑着祝福完纪明允，又和善的问宋玉善：
“道友是否要在寺中再留些时日？我这便叫人去收拾禅房。”
“不了。”宋玉善说：“多谢道友解惑，我也该上路了。”
她本就只是好奇这妖虎死而复生之事，如今知道了原委，满足了好奇心，复生的“妖虎”也被老僧解决了，也就没有在此地多留的必要了。
她准备继续去下一个地方，校对地图去了。
老僧送她出了寺庙，看着她乘云远去后，又回到寺庙中，念经去了。
半人半虎模样的纪明允依旧安静的坐在老僧旁边，听他讲经，感受着心灵的平静，期待着完全恢复人身那日的到来。
第383章 妖虎之皮
宋玉善离开伏虎山后，就继续起了自己的旅行。
数个月后，她收到了阴世递过来的，从临江郡送来的信件。
这一次，除了师姐、胡夫子，还有鬼管事们的来信，还多了一封信。
信上带着淡淡的妖气，与为伥鬼所控的纪明允相似，却又不同。
半年前，听老僧说了伥鬼控人为虎的事后，宋玉善很惊讶，就写了一封信回临江郡给赵大虎，问了他虎妖与伥鬼的事，想求证老僧所说是否真的有可能。
这封信就是赵大虎寄来的。
不过现在她已经亲自听恢复一半人形的纪明允说过自己的经历，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于是也不急着看这封信了。
她把其他信件都看完后，才打开这封信，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看着看着，她就皱紧了眉头。
“……控制伥鬼，为我们所用，是所有开智后吃过人的虎妖，都会觉醒的一种天赋能力。
只要将活着的人，吞入肚腹，那人在腹中死亡后，魂魄飘离肉身后，就会被困在虎皮中，不得不听我们号令。
因虎皮的大小有限，所以最多能困六个人魂。
这些人魂，便是伥鬼。
伥鬼可以借着虎妖的毛皮，幻化成活人的样子，在白天行动。
若是在此之后，再吃人，那么原本困在虎皮中的伥鬼就会被虎皮释放，然后由新的伥鬼替代。
因此，常有走上歧路的虎妖，靠替身一说御使伥鬼助自己捕食。
虎妖本身，其实也是可以释放的伥鬼的，只是代价比较大，非常痛苦，需要将困住伥鬼的那块皮剥下烧掉才行。
过去有同族，开智后吃了人，后来发现自己走上了歧路，剥下自己全身的毛皮焚烧，释放伥鬼以赎罪的。
伥鬼自身是碰不得火的。
所以伥鬼想要自由，要么有新的人魂代替他进入他在虎皮中的位置，要么有人将虎皮烧掉。
若是有伥鬼的虎妖死了，虎妖的毛皮却没有烧掉，甚至被完整的剥了下来，那伥鬼就依旧会被束缚在虎皮中。
而且这样的虎皮，没有了虎妖的意志掌控，虎皮中的伥鬼就会成为那张虎皮的主人。
我曾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吃了人的虎妖，虎皮是至邪之物，能将人变成嗜血的妖虎。
只有火焰能完全毁掉邪恶的妖虎之皮。
不过能承受住虎皮的人，也不是一般的凡人，百个中未必能出现一个，十分罕见。”
信中说的，和纪明允的经历基本上对得上。
但有一点，却让宋玉善有些在意。
就是信中多次提起的，想要释放伥鬼，毁掉害人的虎皮，就得把虎皮烧掉。
可仔细回想，老僧却自始至终未曾提过烧掉虎皮这件事。
他当时说的是，只要纪明允坚持食素，不沾荤腥，就能慢慢褪去虎皮，恢复人形。
同时，曾经害人的妖虎，也不会再出现。
不过很有可能，老僧也不清楚这件事？
毕竟这事儿，宋玉善看过的那么多典籍中都没有记载，应该是虎妖一族的隐秘。
而且纪明允这样能抗住妖虎之皮的人百里挑一，他解脱了，本就人迹罕至的伏虎岭还会不会出现第二个他这样的人还真不一定。
不过这其中，还是有隐患在的。
无论如何，宋玉善都决定再回去看看，既然知道了此事，就不能让它留下后患，不然也不能安心。
好在此时，她还在荆州境内，离江陵郡也不算太远。
没几日，她就飞回了伏虎山。
到寺庙附近时，用神识瞧见，纪明允正在帮着和尚们扫地。
他扫着扫着，手背上的最后一块虎皮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