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凡间该如何是好?此番动荡凡间受牵连极大,死亡人数众多……”沉霜这几日在凡间,自然也明白凡人心里的憋屈,只怕多年后又是一番闹腾。
神界,总归要做出一部分补偿。
陆朝朝仰着头看向月光:“凡间遭受无妄之灾,但生死自有规定,谁也无法违背。死而复生,乱了天理。但……”
“但可以做出相应补偿。”
“凡人重情,他们可以在地府停留,亦或是任职,直到今生留在凡间的亲人离世相聚。”
“不愿停留的,便每人一颗洗魂丹,来世便能修行。”只是,能洗出几灵根便是天意。
普通凡人洗魂,至多洗出无灵根四灵根。
但从凡人到修士,如天与地的差距。
一步踏入修行,便能掌握自己的未来,倒也算是美事。
“冥界重聚,既能全了当年未曾道别的遗憾,也给了他们第二次选择,甚好甚好。”沉霜略一沉吟便满面欢喜。
这也是陆朝朝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凡间始终要立起来,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沉霜眨巴眨巴眼睛,凡间有始神的偏爱,何愁不会强大!
沉霜站在陆朝朝身后三步远,见始神停下,不由朝前方看去。
是那个小邪祟。
沉霜想了想,便悄然退了下去。
善善远远站着,陆朝朝瞥他一眼,声音清冽:“还不快过来。”
善善磨磨蹭蹭低垂着头,好一会才挪过来。
老老实实的跪在她脚下。
“我没有遵守诺言,没有守好我们的家,没有守好凡间。善善……善善让你失望了。”
他紧张的攥着衣角,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我还……害死了大哥。害死了无数百姓……”他跪在地上无声的哭泣。
上方,似乎响起一声低叹。
陆朝朝抱住他的脑袋,如同小时候那般轻拍他的背部。
善善终于抬起头,说出那句:“对不起,姐姐。”
远处。
阿辞委屈的看着抱在一起的身影:“我一点也不羡慕,一点儿也不嫉妒……”
灿灿不知何时趴在墙脚偷看小叔和姑姑。
“真的吗?那你怎么咬牙切齿?”
第961章 赎罪
“我牙疼。”阿辞捂着腮帮子,保留自己仅剩的颜面。
灿灿哦了一声。
“你牵过我姑姑的手吗?”
“牵过。”阿辞义正言辞。
“哦,那你抱过我姑姑吗?”
阿辞犹豫一瞬:“抱过。”小时候抱过,怎么不算抱呢?
灿灿狐疑的看着他:“你喜欢我姑姑!”小家伙一本正经的确认,半点不带怀疑的。
阿辞脸色陡然通红。
“如果你替我写作业,我就替你说好话怎么样?”
阿辞眼珠子瞪得溜圆,以前替陆朝朝写作业,现在还提你写作业?我可真是谢谢你全家啊!!
但一想,她全家中就包含朝朝。
脸色僵了僵,梗着脖子:“作业偷偷送过来,不要被你姑姑发现。”
灿灿嘿嘿一笑,昂首挺胸的跑了。
陆家四处还挂着白皤,陆朝朝将善善从地上拉起来。
“善善做下的错事,善善认。善善一死罪,绝不苟活。”他眼睛通红,抹了把泪,陆家满门忠义,唯独他成了陆家的耻辱。
“你一条命,能抵死去万民?”陆朝朝睥睨他一眼。
“你这条命那可真贵。”动不动就要抹脖子,什么毛病!
善善一听,委屈的又抽抽搭搭起来。
“那……那善善该如何是好?”况且,善善自己心里也没底。
“赎罪的方法有许多种,死亡是最简单也最不负责任的一种。”
根子没坏,还有的救。
善善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本意是好的又有什么用。最终造成的错误无法挽回。”
他不欲向任何人解释,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但他唯独不想姐姐误会。
“太阳照耀的地方为明,星辰笼罩的地方为暗。”
“神界可以管束明处,但暗处依旧躲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如今,那部分人认你为主,是也不是?”
善善点头。
就连妖魔二界如今也隐隐以他为尊的架势。
“既如此,你为凡间保驾护航便是了。凡间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时间去成长。”
凡间势必要崛起,平衡各界势力,想来,各方面的阻挡不会少。
谁也不会知,从今日起,凡间便多了一尊暗夜守护神。月华所能照耀的地方,便会有他的存在,无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人。
“随我去见一个老朋友吧。”她牵着善善朝门外走去。
城中四处点着白灯笼,众人都在祭奠逝去的亲人。
“地府没有大哥的魂魄,他……是上面历劫的神吗?”善善看着跪在道路两侧烧纸的百姓,眼眸微动,低垂着头不敢再看。
陆朝朝指了指天:“天机。”但眉毛却是一佻。
善善一看便知。
果然,大哥是上界来历劫的神明。
“他还会记得我……我们吗?他还会回来吗?还会记得……我是他的弟弟吗?”
陆朝朝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见过哪位神明历劫后,还与凡间亲人有牵扯吗?”
“一旦离世,便代表着终结。”
“牵连不断,那是大忌。于他,没有好处。”
善善张了张嘴,瞧见已经来到护国寺门外,才将想说的话咽下去。
第962章 好苦
方丈早已在门外等候。
“劳烦方丈。”陆朝朝回了一礼,方丈默默避开。
善善抿了抿唇:“我在门外等你。”他抬头看了眼寺庙最顶端的佛像,他的身份,不宜入庙。
身上血腥太重,又是邪祟之身,会惊扰菩萨。
陆朝朝好笑的看着他,见他脸上并无不满,只蹲在角落戳泥巴,便随他了。
走在护国寺内,地上铺着青石板,颇有一股清幽之气。
方丈不知何时退了下去,陆朝朝独自入了禅院。
站在禅院外好一会儿,才抬步入内。
禅院内很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站在院内,依稀能看到屋内跪着的身影。
对方轻轻敲着木鱼,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身形笔直却又消瘦,越发靠近,能瞧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当初总嫌弃自己不够好看的少年,如今褪去婴儿肥和稚气,拥有清晰锋利的下颌线。穿上僧衣,反倒更有种年轻佛子的从容。
这,大概就是少年谢玉舟想要长成的样子吧。
他手中捻着一颗颗漆黑幽深的佛珠,眉眼微垂,与堂上的佛像早已没有一丝分别。
当年眉宇飞扬的喊着要娶八个媳妇,要吃遍天下美食,绝不吃素的小少年,恍如隔世。
初见故人,陆朝朝想要笑,可刚勾起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他背对着她,宽大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她无声的落泪。
木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年轻的佛子条件反射般想要摸手绢。摸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已遁入空门。
无奈的扯着袖子上前,一点点给她拭泪。
眼泪打湿长袍,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少年谢玉舟身上总是带着甜香气,因着他时常在兜里藏吃食。
青年佛子身上却带着淡淡的檀香。
好闻,但陆朝朝不喜欢。
“你已是始神,怎么还哭鼻子呢……当心让各界瞧见,羞羞脸。”声音满是无奈,含着几分笑意。
“谁说始神就不能哭鼻子!有人规定吗?”少女瓮声瓮气,好看的眉眼都皱成一团。
那略微鼓起的脸颊,像极了小时候的样子。
佛子眉宇无奈:“好好好,无人规定。你想哭便哭罢……”
说着说着,还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没一会儿,便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
糖用油纸包着,他时常在佛前念经,糖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
他眉头轻皱着:“不能吃了,我重新给你寻。”自从陆朝朝离开后,他每日都会在兜里放一颗糖。这一放,便是七年。
便是最浑浑噩噩那几年,像失心疯一般麻痹自己,兜里也不曾忘记她最爱的糖。
“怎么不能吃,能吃!”她抹了把泪,肌肤白嫩,眼眶红红的便格外明显。
此刻红着眼睛从他手中抢过糖,一口便塞进嘴里。
“甜吗?”佛子问她。
陆朝朝点头,又摇头。
当年的他肆意飞扬,如今的他内敛从容。
“苦的……”好苦,苦到了心里。甜中带苦,苦中带甜……
第963章 佛心
“定是我把糖捂坏了,快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