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若仔细掂量掂量,要在这字据上填个什么数?”
她笑得无比纯良:“我觉着,以顾老爷叱吒云州的本事,就该有让父皇第一眼瞧见你的魄力。”
她竟还在此处留了个心眼!偏偏顾易舟确乎无法拒绝。
将眼一闭一睁,顾易舟掐着手心道:“草民愿为云州百姓捐出六百石粮食。”
“顾老爷真是爽快人!”林蕴霏拍掌赞道,“决伯,快写上去吧。”
林蕴霏带着其中一份字据走出顾府时,还不过午时。
“殿下要先回去用膳吗?”谢呈望入她含笑的眼。
“不了,”林蕴霏将字据放入袖中,眉目飞扬,“我们接着去下一家。”
有了顾易舟答应的先例,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林蕴霏与谢呈甚至在第二家因盛情难却留下用了午膳。
彼时谢呈听见林蕴霏应下邀请,多看了她两眼。
即便有起初不从的,只要林蕴霏如法炮制地让潜睿亮一亮剑,再晓之以理,对方总能束手就范。
天幕落下之时,林蕴霏与谢呈带着一沓厚厚的字据回到州署。
她没将字据给徐直过目,只说明日申时之前,他们会将粮食送进州署。
徐直见林蕴霏成竹在胸,饶是他惯常不以物喜,亦忍不住背过身去拭泪。
“真是……徐直真是不知晓该怎么感谢两位。”
*
翌日提前了一个时辰,装运粮米的推车便似长龙一般进入州署。
倘非州署派出护卫军列队护送,围观的百姓们早就得扑上来。
关闭了数日的州署正门得以大开,徐直亲自来至门口恭迎,并借此对翘首以望的百姓宣布:“今日起,每日辰时和酉时于州署东侧都会有粮食发放,还请大家广而告之。”
百姓们闻言皆喜极而泣,更有甚者热泪盈眶、跪地高呼:“苍天呐,我们有救了!云州有救了!”
徐直却知晓内情,故而在短暂的欣喜后复又陷入绸缪。
尽管送来的粮食有将近千石,可云州城内的百姓却有十万数,仍旧难以长久为继。
林蕴霏恰好要与他说事,于是看见他面上淡淡的愁绪:“太守大人。”
一念及此,她突然间明白为何先帝斩杀了那么多前朝的皇族官宦,却肯将太守之职交予徐直。
此人是难得的肱骨之臣,将整个赤诚之心都付与百姓国家。
他为的并非一朝,而是一国。大昭能得到这么一位鞠躬尽瘁的臣子,实乃大昭之幸。
徐直稍作愣怔,敛起情绪看向她:“殿下请说。”
“过会儿我欲同国师一起发放粮食,大人觉着如何?”林蕴霏已身在云州,便不可能错失任何可以拉拢民心的机会。
此时林彦忙于剿匪一事,暂时顾不上她,再没有比现今更好的时机。
徐直越过她去看谢呈,回说:“殿下千金之躯,肯为百姓行此劳累事,臣没有阻拦的道理。”
“只是饿了太久的人,甫一见到粮食,或许会有些狂暴之举。我虽会安排几位侍卫伴随两位左右,但终究难保您全然无恙。”
“无妨,”林蕴霏摇了摇头,眉目坚定,“我会自己注意着些。”
*
提早回到州署中用晚膳,林蕴霏发现饭菜并没有改善,想来徐直选择继续节俭官府的用度而让百姓饱腹。
谢呈与林蕴霏出现在州署外时,东侧已摆好了几张桌子。
而来得更早的是携家带口的百姓们,男女老少手中皆自带着碗,队伍犹如灵蛇一般蜿蜒向远方,竟见不到尽头。
庖子协同杂役将釜端出,里头的糜粥尚还升腾着滚滚热气。
用不着掀锅,米香便四溢出来,叫久不闻其味的人齐齐滑动喉头,目光似炬。
六位虎背熊腰的侍卫抱着红缨长枪立于林蕴霏与谢呈身前,冲人群道:“嘉和公主与国师得知云州灾情严重,特领了今上的旨意来帮助云州度过难关。今日运入州署的粮食亦是殿下与国师游说得来的,还请诸位能够记住,他们是我们云州的恩人!”
他大抵是得了徐直的吩咐,才说了一大通关于她的好话。
但林蕴霏清晰地看见百姓们在疯狂地吞咽口水,明白他们此刻恐是听不进繁冗的话。
因此她上前一步,仅仅说了一句话:“诸位百姓,本宫与你们同在!”
谢呈站在一步之外,深深地望着林蕴霏的背影。天阳低斜地将霞光倾泻在她身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晕了金色,令人晃神。
“谢呈。”林蕴霏逆光唤他,对方眸子中的那捧潋滟春水仿佛触手可及,又似相隔甚远。
脏腑无端地灼烧起来,谢呈险些要忘记身处何地,甚至遗忘他自己姓甚名谁。
“过来帮忙。”他读着她的唇瓣。
第67章 “你用哪只手碰的她。”
将那些旖旎的幻象从心头剜去, 谢呈恢复他该有的模样,出现在林蕴霏的身边。
他从前跟着庆平大师做过许多次诸如今日的布施,是以挽起广袖, 动作娴熟。
林蕴霏因此瞥见他被纱布缠绕的右臂,滞后地反应过来他的手尚且不能过劳使力。
夺过他手中的长勺, 她道:“我来吧,你且站在一旁歇息。”
谢呈自然看出她为何改了主意, 欲争辩却见她已然开始为第一位百姓盛起粥,便选择不出声搅扰。
头一次做起这般差事, 林蕴霏才知远没有她想得那么轻易。
众人带来的碗大多是粗瓷碗, 这种碗并不隔热,滚热的粥倾倒下去时她的指尖避无可避地会被烫到。
更遑论有时没把握好量, 过多的粥汤流至手背上, 一下便足以叫她的皮肤变红。
最初, 林蕴霏还会因此将手一抖, 习惯后却是任其去了, 也不觉得再有那么灼热。
领了粥的百姓均会喏喏道一声谢过殿下, 谢过国师。
看见他们蹲在一边狼吞虎咽地将粥吃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林蕴霏亦感到满足。
熟练后手上的动作加快,林蕴霏面前的人流逐渐缩短。
即便胳膊因为反覆抬举而发酸,鬓边也覆上薄汗,她仍旧对着每一个百姓笑脸相迎。
“公主阿姊, ”一只稚嫩的手将碗放至案上,“你是从天上来的仙子吗?”
林蕴霏盛粥的手一顿, 看向那个还不及桌子高的幼童,对方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尖瘦的下巴看着叫人心疼。
她正欲回答,孩童身后那位插着木钗的妇女一手将他抱起,另一手捂住他的嘴,诚惶诚恐地向她赔罪:“殿下,他还小,并非有意与您攀扯关系。”
“你也说了他年岁小不知事,我如何会怪罪无忌童言。”
那位妇女见她面上携着艳若春阳的笑,这才放下心防将孩童往林蕴霏那儿轻轻一推。
林蕴霏将盛满粥的碗递给他,半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糟乱的发,问:“你为何觉得我像是天上仙子?”
小孩子定定地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因为你带来了吃的,而且……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那你觉得他呢,他像什么?”林蕴霏弯起明眸,用手指谢呈。
男孩于是望向白衣如雪的谢呈,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仰慕,呢喃道:“那位阿兄像是仙君……那种可以腾云驾雾的仙君。”
听见他这童稚有趣的异想,谢呈挑起眉宇,对上林蕴霏勾翘起如蛱蝶的眼尾。
男孩从谢呈身上收回眼,低头看了眼自己褴褛的衣衫,十分懊丧地叹了口气。
林蕴霏当即问他怎么了,怎地突然就变得不高兴。
“阿娘曾与我说,等我长大后,就能像神话中的仙君那样手可摘星、日行千里,”他苦恼地瘪嘴,“我日日数着子丑寅卯,希望能够快些长大,好用法术变出吃不尽的粮食,让阿娘,阿耶,赵婶,李叔……不用耕作就能饱腹。”
孩童的话莫名就让周遭安静下来,他一脸期盼地看向林蕴霏:“公主阿姊,你说我还要多久才能长大啊?你和那位仙君阿兄能不能帮我呢?”
他用手摸着还空空如也的肚子,嘟哝:“我真的一刻也等不及了啊……”
有好一会儿,林蕴霏不知晓该如何回话,甚至不敢回看他澄澈的眼。
长大后哪里就有这般好呢?心中忧虑会更繁多,肩上责任会更深重,所行之路会更崎岖。
可眼下谁又舍得将残酷的现实告知这个天真乖巧的孩子呢?
男孩的母亲忍不住上前将他抱进怀里,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轻声抽泣。
最终是谢呈走了过来,蹲踞在他面前,用干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如你所愿,我会保佑你快些长大的。”
懵懂地抬手去摸眉心,男孩很好哄骗,复又笑起来,对妇人欢欢喜喜道:“阿娘,您瞧,我得了仙君的祝福呢!”
妇人牵紧他的手,冲二人深深地弯腰行礼:“妾身替稚子多谢殿下与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