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奴才便先行告退。”太监的一颗心还在为她那句提醒吊着,此刻不论林蕴霏说什么,他都会道是。
走出几步后,楹玉见林蕴霏一直偷瞄着那个太监的去向,由此察觉到她的别有用心:“殿下是真的要折返吗?”
“当然不是,我要去的是临丰塔。”待走到那个太监瞧不见的地方,林蕴霏调转方向,往崇敬门走去。
*
“殿下想要创办女学,拔擢女官?”谢呈听罢林蕴霏的话,将茶盏叩下,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平放在桌上的拂尘。
“没错,国师曾问过我打算继续拉拢谁作为我的势力,”林蕴霏眸中不再有当时被问后的踌躇,“如今我想好了,朝堂上那些男子一个个眼高于顶,不会情愿为我所用。与其拉拢一群尽管有才却与我异心的人,倒不如亲自扶持起一批忠心的人。”
“若说普天之下谁最能理解我想要夺权的心,自然是被困深闺身不由己的女子们,是以我欲笼络天下女子,让她们成为助我上青云的羽翼。”
谢呈看着她那双莹然得叫人心颤的眸子,猝然别开眼:“大昭内虽无明令说女子不得入学堂,但这么些年来低门小户家的姑娘碰不到书,高门大户家的姑娘皆是请先生到各自府上教书,且念的更多是女则女训,久来已成众人默认的规矩。”
“先不谈殿下想要打破这个既定的规矩有多么不易,现今天下识文断字的女子本就不多,饶是殿下明日就让女子们进女学修习,她们想达成可与那些以科考入仕的男子媲美的水准,至少也得花上数年光阴。”
“京中格局日新月异,殿下如何等得起她们成才?”谢呈话中内容像是泼冷水,但林蕴霏清楚他不过是就事论事。
“国师的顾虑不无道理,”林蕴霏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话锋一转,“可我并非要她们即刻成为能替我出谋划策的门客,十个她们,不,百个她们也比不上国师一个足智多谋。”
即便知晓这是她的奉承之语,没想过用理智顽抗,谢呈为此眼波微漾。
第27章 毫无来由地,林蕴霏的心跳漏了一拍。
“创办女学短时间内确实见不到什么成效, 但我图谋的是未来之功。天下女子苦困于高墙深院久矣,若我能说服皇帝创办女学,让她们走出闺阁与男子一样读书明理, 她们的心定会与我往一处使。”
像是被戳开了豁口的泉眼,林蕴霏滔滔道:“倘一切顺利, 女学得以遍布整个大昭,适龄的女子只需交上一定的束脩, 便可进入学堂。在学堂读完书目后,她们像男子参与科考一般参与女官的擢选, 按绩放榜。”
“至于女官的品秩规制, 亦有前朝作为参考,”林蕴霏越说越觉得血热, 因此错失了谢呈那一刹的愣怔, “但前朝的女官只得负责后宫事宜与皇室礼制, 我设想的女官不同, 我希望她们能在朝堂上与男子分庭抗礼, 成就一番盛景!”
“我想要登上那个位置, 这本身就是件势必要打破陈规旧矩的事,创办女学不会比夺嫡更难达成,”林蕴霏的眸子直勾勾地锁定谢呈,“何况女学若能办成,百姓们说不准会对女子稍有改观,我日后争权的路或也能走得通达些。”
谢呈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
林蕴霏于是问道:“国师怎么不言语了?”
“殿下尽挑此事的益处讲, 显是心意已决,谢某劝与不劝结果都是一样的, ”谢呈抿唇一笑,无奈说, “殿下心中所想虽好,但对朝野众人来说过于惊世骇俗,最后怕是要折中。”
不用他提醒,林蕴霏也知晓她的心愿有些痴妄:“我省的,此事讲究循序渐进。”
“创办女学一事需得说服陛下点头才行,殿下可想好了该如何向他开口?”
“国师这话可说到了点子上,”林蕴霏正色道,“今日我便是为此事来寻国师的。”
“杨绿颖一事才了结不久,眼下百姓还记得那些被孙益平欺负的女子们,恰又正值春闱,我打算趁此时机向文惠帝提出创办女学、选拔女官的请求。”
谢呈细忖后,赞同道:“现今的确是个好时候。”
林蕴霏作出为难的神情:“今日陛下宣我进宫询问替杨绿颖伸冤的来龙去脉,想是这几日我风头太盛惹得他起了疑心。我虽编话搪塞过去,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未来一段时间里他会紧盯着我的动静,因此我不好直接出面同他讲创办女学一事。”
“我身边唯有国师一人可用,还请国师不吝相助。”她说这话时有意藏掖适才高谈阔论的锋芒,嗓音亦掐去了平素的冷调,酥软如莺啼。
谢呈望着她鲜妍的面容,滑动喉头:“殿下既要安排在下出面,不妨将心中主意挑明,你究竟想让在下怎么做?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林蕴霏答道:“国师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就向皇上说起此事,需得有一个由头。”
“殿下替我想的由头是什么?”谢呈语气笃定像是知晓林蕴霏已有妙计。
“我想让国师伪造出一个异象玄说,诸如孙府女子冤屈未得伸张、引来天降神罚之类的话,”林蕴霏单手托着下巴,神色一派纯善,“这个说法最好能在民间传播开来,传得愈稀奇古怪愈好,如此一来,陛下定会因此事主动来寻国师卜筮解卦。”
“到了那个时候,国师再高深莫测地提点陛下两句,他便如何也不会怀疑您的动机。”
谢呈没好气道:“凭空造出令人信服、天衣无缝的异象,殿下属实是高看了在下的本事。”
“怎么会呢?国师不必同我谦逊,”林蕴霏弯起一双狐狸似的眼望他,是吹捧也是威胁,“国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各地何时发生天灾都能准确推演,这点小事于您而言当是易如反掌。”
“谢某平素卜筮遵从的是道法自然,弄虚作假非我擅长之道,”谢呈眉梢坦然,将自身说得仿佛高山之上未染尘俗的霜雪,“我瞧殿下倒是很有一套,不若您来教教我该怎么办?”
林蕴霏被他的反问弄得一噎,笑意僵在眼角,心道,真没想到此事先困滞在了他这儿。
不过,谢呈本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旋即整顿好表情,林蕴霏道:“那我便班门弄斧了。说起来,国师博闻多识,且年长我五岁,应更清楚先皇开国的雄壮事迹吧。彼时前朝皇帝只顾风月不问政事,大兴土木使得百姓怨声载道。先皇招兵买马,欲率军队剑指昏君,敢叫日月换新天1。”
面前的人半垂清浅的眸子,看着拂尘的目光专注得好似容不下旁的东西,但林蕴霏知晓,对方有在仔细听她的话。
“据说先皇起兵前夕做了一个怪梦2,梦中他提剑斩死了一只额上带有赤色‘王’字纹的猛虎。翌日众人醒来时,发现他的营帐外竟真躺着一只与他梦中描述别无二致的老虎。更不可思议的是,那老虎身上并无伤口,却没了气息,而先皇的剑亦收于鞘中,不见滴血。”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奇珍异兽不下少数,但没见过额上带赤纹的老虎,也没见过不流血故意死在人堆中的老虎,”林蕴霏问道,“国师不若来卜筮一下,这异象是天降还是人为?”
她问的是他才说了擅长的卜筮之术,谢呈无法再推脱。
将手中最后一小把拂尘的毛搓开,他撩起眼,答非所问:“百姓信此事是天降便是天降,抛开此异象不谈,先皇在集结了万千兵马欲解救万千百姓于苦海的那一刻,天命已然降诸其身。”
既然他选择抛开这个异象,那么林蕴霏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还请国师给我一个准话,你究竟能否伪造出我口中的异象?”林蕴霏霍然起身,双手强势地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呈,“假使你办不到,我便另请高明或是另想出路。”
对方微仰起面,下颌处拉出清晰的线条,那道线的尽头是他凸起的锁骨,雪一般洁白。
深感冒犯,林蕴霏慌张地将视线上移,却又对上他眼尾那颗莫名蛊人的小痣。
再往上,是谢呈那双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眸。
“愿为殿下效劳。”她听见谢呈正色答道。
毫无来由地,林蕴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仿佛雨后涨水的清涧撞上净石,发出铮然脆鸣,细碎浪花中跃出一尾游鱼,它身上带着的粼光搅得林蕴霏心神摇曳。
按说应是目光带刀的她占据着高位,坐着的谢呈却如无法斩断的春水,隐隐表现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
他这就答应了?适才他不是推脱不擅此道吗?
林蕴霏被这忽然淋在她心头的水弄了个措手不及,晕乎乎地想道。
许是见她未有反应,谢呈复又说一遍,谢某愿为殿下效劳。
清醒在负隅顽抗,短暂的神迷意夺后,林蕴霏摇了下头,将心思归拢到正事上。
本着对方既然敢应下、且她如何也吃不了亏的道理,她张嘴堵截了谢呈反悔的可能:“那便多谢国师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