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再明显不过的橄榄枝,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的意思很好懂:我救你一命、换你日后为我所用。
只是,这救命之恩当真如此么?
柳如楹不是个蠢人,太子与晋王之间的储位之争,早就已经势如水火,此番皇后救她是真,但更大的原因,恐怕是为了牵制晋王。
不然一个小小卒子,哪里值得皇后娘娘看在眼中?
一个身后没有靠山、母家还曾经获罪的孤女,若是坐上晋王妃的位子,会比让晋王再度拉拢到一个强有力的岳家划算多了。
若是能一举在晋王身边安插上一枚棋子。
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柳如楹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她如今太弱了,弱到只能乖乖当一枚棋子被肆意摆布。
要顺势投靠皇后么?
如今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底牌可以跟对方平等对话,若只甘心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将来能得到什么?
又如何确保皇后不至于飞鸟弓藏,兔死狗烹?
可若是不投靠皇后,这位国母又岂是那好相与的?
恐怕连今日接她进宫这一步,都是明晃晃的算计,今日只要自己踏进了皇后的殿门,便会在她与晋王这对未婚夫妻之间埋下一根刺。
就算她柳如楹当真拒绝了皇后的拉拢,晋王也绝不会信。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离间计,可偏偏她没有自信能躲过。
上天赐的姻缘?说来好听罢了。
她对晋王没有多深的感情,料想晋王往日待她的情意绵绵亦全是假装,本就因利益而捆绑在一起、不曾交心的两个人。
如今再遭上这么一记离间……
呵……
柳如楹心累到已经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小心翼翼的挑起车帘,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露出了一角琉璃瓦,她忽然觉得心下有些骇然,总感觉那个地方会吃人。
似乎随时准备张开巨口,择人而噬。
那里头住着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彼此倾轧、啃咬、争斗。
而如今。
她一个小小卒子,却因一念野心起,被卷进了这场天家最凶险的厮杀之中。
这又怎会让柳如楹不怕?
越是靠近皇宫,她心慌的就越是厉害。
挣扎、迷茫、恐惧。
无法回到来时路,更不知道在前方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
大燕正和三十四年。
原诚安公府的柳家人,在黄叶落下的某一天里,齐齐被押解上了刑场,奔赴前方那已经朝着他们徐徐铺来的黄泉路。
一口酒、一把刀……
伴随着最后一颗人头落地,街边的角落里,一个通身都隐没在兜帽之中的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就像她只是恰巧路过一般。
只有她识海中的绯红知道。
这厮根本不是什么碰巧路过。
她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回来,专门为了观看今日的这场斩刑而来的。
当然了,这位祖宗想搞的事情可远不止如此。
兜帽下,一缕白色的发丝调皮的从耳边垂落,被她毫不在意的伸手重新捋了回去,明明刚看完了一场斩刑,眼眸中却没什么多余情绪。
反而一边闲庭信步的往城外走,一边乐颠颠的在跟绯红对话。
“皇后这朋友能处,有事儿她是真上啊,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后宫扛把子,我给她封一个全场MVP想必不过分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跟聪明人打配合的感觉就是舒爽。
虽然,她是在暗中搅风搅雨的那一个。
绯红:「……」
绯红越是跟自家这位活祖宗相处,就越是发现摸不准她的行事作风,好像真就是全按她自己的喜好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当你觉得她深谋远虑的时候,她有时做事又全凭一时兴起。
当你觉得她站在正义一方的时候,她行事偏又邪性的很。
没有是非观,没有善恶观。
她的逻辑,就是没有逻辑!
第17章 呀,成炮灰医女了:“恩爱两不疑”
绯红已经在努力尝试理解自家宿主了。
但怎奈……
这位活祖宗的脑回路,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同频上的?
它直到如今,还是会一边兢兢业业地辅助宿主,一边饱受着来自正向三观上的道德谴责,每天日常叩问自己的良心。
像是大燕京城的这一遭祸事,真就是宋玉亲手搅弄起来的惊天巨浪,把柳家连根拔起不说,还牵连了无数条人命,血流成河啊。
反观它家宿主呢?
心中竟没有一丝涟漪!
愧疚?理亏?无奈?……哪怕是装出来的怜悯也行啊!
没有!通通没有。
她连鳄鱼的眼泪都没有舍得给出一滴,似乎那些因她一个念头就命丧黄泉的人,不过是脚底随处可见的蝼蚁,踩死就踩死了。
根本不值一提。
绯红这阵子一直很老实,宿主让做什么做什么,别的不敢多话。
明明是绑定在一起一人一统,思想上却根本无法做到统一。
这不行!
绯红知道,这绝对不是人统合作该有的状态,最重要的是,它没办法像以前那些前辈统一样,干完这一票世界就解绑跑路。
它跑不掉的。
既然注定要绑定在一起很久很久,总是“同床异梦”怎么行?
想到这里,绯红思想抛锚了,莫名其妙就拐进死亡岔路口儿了。
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决定尝试跟这位活祖宗进行思想上的碰撞与融合,最好能达成相互理解的友好关系。
它知道这很危险。
跟一个神经病进行思想碰撞,怕不是一个不慎就会被同化成神经病。
可是绯红现在觉得自己很上头,根本冷静不下来,想着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了更融洽的合作关系,干了!
要么我把你变好,要么你把我变疯!
来嘛!谁怕谁啊!
热血上头的绯红,此时还完全不知道,就在它生出这等危险想法的时候,时空管理局的某个特殊空间内,刺耳的警报音连响了三声。
只不过暂时无人发现罢了。
……
同年。
赶在年节之前,宫里由皇后做主,把晋王宫羽殇同柳如楹的婚事给办了。
晋王生母早逝,死在最美好的年华,也算是成了燕帝心头一颗抹不掉的朱砂痣,不然老皇帝也不会独独偏爱老七几分,甚至几度想要易储。
他得了老皇帝的偏心,却弥补不了其他地方的短处。
就像是这桩已经没有任何益处的婚事,宫里没有生母可以帮着斡旋,宫外的外祖一脉势弱也使不上力。
只要皇帝点了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初四处散播天定姻缘、救命之恩这等消息,为自己同柳家的联姻造势的时候,宫羽殇恐怕也想不到,反噬会来得这么快。
这桩婚事,推不掉了!
宫羽殇曾多次进宫去找他皇帝老父亲卖惨、示弱,没有用!哪怕他后来咬着牙退了一步,拿出柳如楹该为其爹娘守孝三年这一招来试图拖延。
同样没用。
皇后早把他后路堵死了。
柳如楹被摘出来单开女户,跟柳家人没关系,自然无需守孝。
到了后来,皇帝也烦了,索性对这个曾经偏爱的儿子选择避而不见。
就这样。
一场两个当事人都笑不出来的婚礼,就在冬日里热热闹闹的礼成了。
皇帝的儿子大婚,没人敢胡闹。
一干用度都是宫里内务府按最高标准操持的,自然寒酸不了,可是,这场婚礼却硬是给宾客们一种仿佛在办丧事一样的古怪感觉。
无他。
宫羽殇这位新郎官,从头到尾面沉如水。
脸上别说露个笑模样了,那眼神冷的恨不得能杀人。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试问谁还愿意多待?怕不是留下来找不自在呢,赶紧送了礼、道了贺,就借机开溜吧。
……
晋王府新房内。
随着一套琐碎的流程终于走完,宫羽殇再也顾不得忍耐,黑着脸把不相干的人全都撵了出去,并迅速安排了身边的心腹牢牢把守好院子。
他自己则噙着一个讥讽的笑容,微微踱步、随后弯腰死死盯着柳如楹。
烛火摇曳、芙蓉暖帐,都说灯下看美人,会越看越美,可他现在却没有任何想要欣赏对面之人美貌的想法。
美貌有什么用?
等自己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届时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
这次本以为找到了一大助力,没想到最终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一遭真是输得彻彻底底,苦茶子都输没了。
他这一回丢掉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强有力的岳家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