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珏拉住她的手， 柔声道：“我可以陪你去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的副驾驶位，连程珏问她地址都没反应过来。她先报了医院的地址，然后改成了Alice家的位置。
和Alice结缘， 始于在华人论坛上的一则招租简章。“Alice”这个名字让梁雪琛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邮件。
梁雪琛入学时， Alice已经作为优秀毕业生毕业，但因为还有一些研究没有结束，就在美国多留了半年，两人成为了室友。
在华人校友组织的迎新派对上， 每位新同学都要画一副画来介绍自己。
梁雪琛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手拿着一个氢气球，站在一棵丰收的苹果树下。正顶上是一个比气球还大的太阳， 远处是一间有两扇窗户的大房子， 院子被篱笆围了起来， 里外的大门紧闭。鹅卵石道从篱笆门延伸到小女孩脚下， 然后终止。
她的自我介绍很成功， 简单明了地说明了自己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幸运儿， 从田间走向了都市。在所有人看来， 她是一个自尊自强的成功典范。
派对结束后走回家的路上， Alice却问梁雪琛：“Austina， 你真正的童年是怎么样的？”
梁雪琛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就是我在画里画的嘛，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孩的童年，贫穷但快乐。”
“但我觉得你有些悲伤。”彼时Alice还没有太多看诊的经验，更多的是为自己细微的洞察力感到自豪。“如果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的话，以后随时可以找我聊哦。虽然刚毕业，但我是专业的。”
梁雪琛追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她刚来到异国他乡，还未与别人有过太多交集。但Alice的语气如此笃定，一下子就看破了她辛苦的伪装。
“你的家乡不适合种植苹果树，你的童年自然不会有苹果树。”Alice指着她手上的画，“苹果树是假的，你画的女孩、气球、太阳、房子，甚至是回家的路，也就不真实了。”
心理学并非读心术，但图画传递的信息其实比语言更丰富，临床心理学常常使用绘画测验来了解被测验者的心理。Alice透过梁雪琛的画，无意中看到了她时刻伪装的内心。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梁雪琛找到了可以放松倾诉的对象，而Alice也早已不止拿她当临床研究的对象。
Alice曾坚定地认为伪装是自卑者对自己不堪过去的掩饰，但梁雪琛却是边勇敢地承认过去，边对当下进行伪装。后来Alice才明白，伪装除了掩饰之外，也是对某些不曾得到的东西的勇敢追求。
回国前，Alice像个姐姐一样叮嘱梁雪琛生活上的琐事。半年多的相处让她看到了她的善良和上进，即使遭遇了许多命运的不公，梁雪琛依然坦然接受了曾经经历的一切，倔强地对抗着世界。
“虽然我们隔着半个地球，但你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我，我们是朋友。”Alice用玩笑稀释离别的悲伤，“以后找我聊天会很贵的，不过我给你打个友情价，每次找我聊天的时候，请我喝一杯橙汁吧，要最贵的那种。”
Alice并不像韩祎和景安安那样常常和梁雪琛一起吃饭、逛街、聊天，但她对于梁雪琛而言是特别心安的存在。再后来，她亲手给她下了躁郁症的诊断书，她们之间多了一层医患关系，她悄悄陪她捱过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痛苦时光。
听到Alice家的地址时，梁雪琛没有注意到程珏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他全程没有打开导航，轻车熟路地把车子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红色的实木门打开，梁雪琛一言不发地抱紧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雪琛？”Alice轻轻拍了拍梁雪琛的后背，抬眼看到她身后的程珏。
她轻声安慰道：“雪琛乖，拿到这个项目补位的名额有些突然，因为要赶三天后的组会才搞得这么急匆匆。上海到波士顿只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你随时可以去找我，我也随时可以回来。”
梁雪琛闷闷道：“可你至少要去三年。”飞机虽然十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但两座城市却是白天和黑夜的距离。Alice是梁雪琛唯一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倾诉的对象，一旦习惯了依赖，分别就变得加倍痛苦。
“现在通信和交通都这么发达，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Alice将梁雪琛拉开，笑着注视她的眼睛，“雪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绝对不会找不到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的，对吧？”
梁雪琛点点头，像小孩子一样抓住Alice的手臂，任性地试探道：“一定要去吗？不可以不去吗？在国内不能研究吗？”
Alice握住她的手背，笑而不语。梁雪琛转头看到程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别在门口傻站着了，你们快进来，我给你们倒杯果汁。”
出乎程珏意料的，以高度专业性闻名的精神科医生的家里竟然是这样可爱的画风——客厅里是粉红色系的装修，沙发后是一排可爱的动物玩偶。进入这个家里，就像踏进了糖果屋。
餐厅也是可爱的，餐坐上摆着的都是十几岁少女喜欢的萌系餐具，靠垫也是糖果造型的。程珏和梁雪琛并排坐着，面前是Alice刚榨出来的橙汁。
过了一会儿，Alice从房里拿出来一大袋垃圾。
“雪琛，我的飞机是明天凌晨的，实在太忙了。能不能帮我把垃圾先扔掉点？”她拿出便签纸，“顺便再帮我到小区门外的那间超市买点东西，我把要买的写下来，谢谢呀。”
梁雪琛爽快地答应了Alice的请求。
程珏抢过便签纸，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她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
Alice阻止：“你去干嘛呀，东西又不重的。你不介意的话，留在家里帮我把家具搬一搬？”
梁雪琛不疑有他，也说道：“我对这里比较熟，我自己去就好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Alice慢悠悠地冲了一杯咖啡，往里加了四颗奶球和四包糖，放在程珏面前。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小杯咖啡加了太多的糖，甜腻的味道一下子冲了上来。
“好喝吗？这是雪琛最喜欢的咖啡搭配，平时她会稍微控制，只加两颗奶球和两包糖，但她实际需要更甜。”Alice给他加满橙汁，“过去的两年多里，我曾多次建议雪琛要让你参与她的病情治疗，但都被她拒绝了。”
程珏喝了一口橙汁，因为咖啡太甜，将橙汁衬得很酸，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刚刚是我第一次看到雪琛撒娇。”在互相开玩笑时，她也会对他假意撒娇，但他知道那些并非发自内心，演技痕迹太重。
撒娇，汉语词典上的释义为“仗着受宠而故意作态”，是一种亲昵的行为。程珏想如果换做自己要去国外待上三年的话，梁雪琛大概只有一句“哦，你去吧，注意安全”的反应。
“撒娇是示弱的方式，很显然雪琛不想对你示弱。”
程珏不解：“对我示弱有什么问题？我也常常对雪琛示弱呀。”
“在你面前，她一直都很自卑。她大概觉得向你示弱得到的只是同情吧。”
“那家伙在想什么，我又不是慈善家，上哪儿给她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他想起梁雪琛跟自己说过“不要同情我”。
“这你要问你自己了，为什么在你面前雪琛那么缺乏安全感和自信。”
Alice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六寸大小的卡片，递给了程珏。
他低头一看，上面是一个站在苹果树下的女孩，远处有房子，天上有太阳，一眼看去是一张充满童真的绘画。
Alice解释道：“这是雪琛画的童年，你觉得画得怎样？”
程珏皱眉答道：“她的家乡没有苹果树，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基本没穿过裙子，长大了也没那么喜欢裙子。所以这幅画怎么可能是她的童年呢？”他与Alice对视，恍然大悟，“这是雪琛想象出来的童年？”
“看来你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啊。”Alice略感欣慰，但随后质问道，“可过去两年里，你为什么看不到这棵撒了谎的苹果树？”
程珏无言以对。
过去两年里，他无数次看出了梁雪琛精心的伪装，她不跟他提，他也就认为她想瞒着他。于是他自以为是地相信了她说过的谎言，比如“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比如“我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Alice决定越界：“Alex，雪琛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她是这么告诉你的？”程珏莫名有些生气，“那你怎么不反问她，我对她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如果不是背靠程家这座大山，在她眼中我算什么？”
Alice盯着程珏好一会儿，突然笑道：“这张卡片你拿着吧，反正原画在我这里。Alex，雪琛总跟我说她和你结婚，是因为你能给她提供捷径。但你仔细想过么，像雪琛这样有能力的人，或许没和你结婚的话确实需要再多付出两年的努力，可对她本人而言到哪里不是捷径？”
程珏愣愣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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