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问过梁雪琛要不要找个周末一起去上海周边露营,得到的回答是:“人类好奇怪,好不容易住上了水泥房子,怎么又倒退回去追求风餐露宿了呢?你自己去吧,我实在不理解也不感兴趣。”
后来他约了几个朋友去露营,一路上却一直思考着和梁雪琛究竟有没有一丁点共同爱好,想到最后心烦意乱,两天一夜的行程变得没了趣味。
再后来他也渐渐不去了,但偶尔还是会把收藏的各式各样的露营灯拿出来看看。
很少有人会用浪漫来形容梁雪琛——送给她找人精心设计的吊坠,她不懂得欣赏,家里买了什么大师的画作,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惊喜。
但偏偏,他觉得她特别,始于一个十分浪漫的黄昏。
那是夏至前的一个傍晚,他无意间路过她公寓附近哥特式教堂前的下沉式广场。
那里有许多鸽子,有流浪的画家和音乐家,还有许多约会的情侣。在那些人当中,程珏不知为何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喂鸽子的梁雪琛。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有些面包的细屑,她伸出手,专注地看着鸽子一点点靠近。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落日余晖照映在她素颜的脸上。
大概是这一幕太美好,他不忍上前打扰。于是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和围着她的鸽子们。
他突然有些遗憾忘了把相机带出来,此时的光影多适合被记录下来啊——在她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感。
太阳全落时,梁雪琛才把头抬了起来。
程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然后看到了满天星光闪烁。
他看到她露出了满足的微笑,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他看到她路过吹萨克斯的流浪艺术家,蹲下身往他的帽子里放了一枚硬币,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看得太痴迷,以至于忘了跟她打个招呼。
后来,程珏总是忍不住往这里散步。在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她喂鸽子、等星空然后给流浪艺术家一枚硬币。
她每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他便重复着一天又一天静静地看看她。
终于有一天,梁雪琛发现了他的存在,以为他是因为刚分手心情不好所以碰巧出来散心,于是她主动上前打招呼。
那天马萨诸塞州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傍晚时大雪才停了。因为寒冷,鸽子大多都躲在桥洞下,广场上没了它们的踪影,程珏本以为那天等不到她了。
她穿着薄薄的红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通红,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直到很久以后,程珏还能想起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我在等星星,这儿的星星很漂亮。”
当时梁雪琛的手上拿着一本赛佛尔特的诗集,程珏对于这位凭诗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并不怎么熟悉。
当她抬头眼含笑意看着他时,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位诗人的一句诗歌:
雪双重地下着
突然间我们有了白发
你与我。
梁雪琛并不是那种很愿意向别人分享心事的人,但是她却忍不住跟他分享那些他不曾见过的事物——比如夏天山间冰凉溪流里的小鱼、长在石头缝里的玉米、林间乱跳的麻雀、藏在泥土里的新鲜的春笋,那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
程珏不知道怎么定义对梁雪琛的感情,但他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互相斗嘴也好、听她碎碎念也罢,她的身上总是充满活力,她的每一处表现都让他觉得快乐。
在那顿简单的年夜饭之后,当她几乎不抱希望地说出那句“求求你,留下来”时,没人知道他的心脏是那样的雀跃。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留下,他们都是成年人,留下代表的意思自然不是坐在沙发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他绝不是个浪子,留下意味着他做好了为这段关系负责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睡眠很不充足,困困困。
今天也要谢谢大家的点击、收藏和留言,多谢!
第三十四章 异同
“这么有情调大晚上坐在阳台喝酒, 小心别着凉了。”
梁雪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同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坐在另一个躺椅上。
她打开一罐啤酒, 伸出手碰杯。
程珏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
“算了,是挺不搭的。”梁雪琛大咧咧地收回易拉罐, 猛喝了一口啤酒, “你喜欢喝鸡尾酒, 而我最喜欢啤酒, 一种应该在有格调的酒吧里,另一种和街边的烤串更配。”
“这都哪跟哪儿啊,我又没有特别喜欢的酒。再说了, 酒吧里有啤酒, 烤串店也没有禁售鸡尾酒,喝个酒而已,怎么跟搭不搭扯上关系了。”
程珏把鸡尾酒推向梁雪琛:“要不要试试,这杯酒是我的新作品, 还没命名呢。”
家里调酒工具齐全,这也是程珏的又一大爱好。有闲情雅致的时候, 他会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尝试调制新品, 熟悉他的人都不太敢轻易喝下他的作品——试问有谁无聊到品尝一杯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毒药味道的不知名液体呢。
好在他魔爪一般只会伸向男性朋友, 这才让身边的女性们逃过一劫。
梁雪琛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瞬间大声咳嗽起来, 五官几乎皱成一团:“这什么酒这么苦, 程珏你是受虐狂啊。”
江湖传言果然都是对的, 千万要远离这个人的调酒, 怪她不忍心辜负他的好意, 成了他的小白鼠。
“苦瓜汁,基酒是12年威士忌,还加了两颗车厘子和蜂蜜。”
程珏抽出纸巾伸向梁雪琛,她刚想接过,没想到他直接替她擦了嘴。
他略带委屈的语气解释道:“苦瓜汁下火,喝点挺好的。你仔细品品,其实味道很清甜的。”
梁雪琛知道程珏温柔,但她始终无法完全习惯他对她温柔。
她撇过脸,有些尴尬地答道:“你自己喝吧,我不喜欢一切带苦字的东西。”
就算是咖啡那种不带苦字但有点苦味的东西,也要双倍奶和双倍糖才会喝下去。
程珏不在意地笑了笑,独自享受着自己的杰作。
两人安静地各自喝着酒,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比起市区的光污染,这里的天空已经很干净了,但仍然看不到银河万里。
程珏开口打破了宁静:“我还记得以前你很喜欢看星星。”
“我一直都很喜欢看星星。”梁雪琛喝了一口啤酒,叹道:“这儿离市区还是太近了,很难看到很多星星。”
“雪琛……”程珏也喝了一大口酒。
“嗯?”他的这个语气不常见,一般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才会这样。她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几乎安静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像是做了什么大决定一般,严肃地说道:“如果你一直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一直不要孩子吧。我突然觉得丁克也不错。”
程珏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走吧,晚上露水重,在外面坐太久不好。”
梁雪琛仍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程珏走出了房门。
她有些哭笑不得,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想叫住他,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他丁克。
她不知道的是,程珏从上午和程玺见过面之后就一直被这个想法困扰着。
“自己坐在外面的时候,就不担心着凉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程珏靠着落地窗说话,她这才觉得寒意袭来。
“哦……”她猛地站起来,又重重地坐下。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之后,从小腿传来一阵麻意,让她失去了平衡。
在程珏面前失态,梁雪琛是不会觉得难堪的。
他虽然很喜欢和她斗嘴,有时候甚至颇有故意招惹的意味,但他从不会嘲笑她的糗样。
梁雪琛咬牙想缓过小腿抽搐带来的疼痛感,即使程珏就站在旁边,她也没有想过向他求助。
他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盯着她的脸,修长的身子挡住了屋子里的光,带来一片阴影,让她在背光之下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弯下腰,将她拦腰抱起。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手臂那么冰,果然着凉了吧。”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顺手按下床头的遥控器,窗帘自动关上。
梁雪琛终于看清在程珏的眼睛里,有她未曾见过、或者说不曾留意过的炙热。
“程珏?”
即使他的脸上出现她不熟悉的神情,她也不会对他产生恐惧。这个人太过温柔,她无数次试探他的底线,却发现比起愤怒,他对她的一些越界行为表现出更多的是无奈。
以至于试探到最后,良心让她主动收手,甚至还产生了很多负罪感。
“嘘……”程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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