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想伸出手抓住梁雪琛,又不敢再更向前:“红艳,你是红艳……”
梁雪琛想象过很多次再见的场景,也许她可以冷冷地将对方当做陌生人,也许她可以骄傲地羞辱对方一番,让她后悔曾经抛弃了那么争气的女儿,但此时她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我是梁雪琛,只是你女婿的堂姐。”
“红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在梁田村的时候,我没有哪天不想死……”覃柳凤只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几乎满头白发,脸上尽是沧桑。她满脸泪水,捂着嘴微微弯腰。
“当时你走的时候,想过把我带走吗?”
覃柳凤没想到她会问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为难道:“显达他奶奶不会接受你的,我没办法带你过来,我……”
“嗯,好,我知道了。”这个答案不出她的意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并非开心,而是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年来她竟奢望亲生母亲有过后悔。
“红艳,我听阿静说程先生的条件很不错,你现在过得很好,比我们都好。你看我家显达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就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听到这话,梁雪琛心中仅剩的一点执念也差不多消失殆尽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们确实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
她的声音越发变得平静:“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离开的时候,真的把爸爸的赔偿款都拿走了吗?”据说包工头给了两万块钱私了,虽然对于农村家庭而言两万块并不少,但那些钱买断了父亲的一辈子。
所以每当父亲喝醉酒时总对着她谩骂,用词极其难听:“你那婊子妈在外面偷人,还把老子的钱都偷走了去养男人,你就应该出去卖,把钱给老子赚回来!”
覃柳凤的丈夫反对梁雪琛的指控:“你妈妈嫁给我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她没有动过你爸爸的钱。”
梁雪琛目不转睛地盯着覃柳凤:“真的吗?你没有把我爸爸的赔偿款拿走,对吗?”
“我……我只拿走了衣柜里的三千块钱,你爷爷奶奶那里还有钱,这三千块我也只是拿走属于我部分。”覃柳凤心虚地看着丈夫,“妈妈当时让我瞒着你,我真的没办法……”
“你有想过你把最后的三千块钱全拿走之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吗?”梁雪琛彻底心灰意冷。五六岁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她仍时常在梦中见到爷爷奶奶带着她挨家挨户借钱的模样。父亲的伤花掉不止两万块钱,奶奶塞在衣柜里的三千块,是一家人最后的保命钱。
不是所有母女相认的场景都会迎来团圆的结局,梁雪琛觉得自己是时候把对母亲的想象和对母爱的奢望彻底放弃了。有些事不值得原谅,也不值得记忆。
梁雪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镇医院大门外就是镇上最热闹的市场,大部分摊贩早已经收了摊回家准备年夜饭,一小部分没收摊的,卖得水果蔬菜也只剩下不怎么新鲜的部分了。烟花炮竹的小摊倒是生意红火,大家都赶在回家前顺手买些鞭炮。
梁雪琛漫无目的地走在市场里的小路上,程珏默默地跟在她的身边。
“雪琛,已经走到头了,再走下去没有路了。”程珏拉住梁雪琛,将她转向自己,“如果想哭就哭出来。”
梁雪琛摇摇头:“我不想哭……程珏,我好奇怪呀,竟然一点也不想哭。”
“那你想再走走吗,还是直接回家呢?”
她想了想:“我想再逛逛,买点东西回家过年。”
“好,走,我们去逛逛。”
程珏紧紧地牵着梁雪琛的手,仿佛他一放开手她就会不见似的。他买了一些糖饼干果,又在烟花小摊前停留了很久,最后手里多了一大箱东西。
车子还停在医院里,两人折返回医院拿车。
程珏把箱子放进后车厢,满意地关上后车门:“上次你在景云岛送我的烟花,我到现在还很怀念。今天晚上轮到我给你放烟花,期待不期待?”
“红艳,小程,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两人一齐转回头,看到七婶从七叔的摩托车后座上下来,手里还提着几袋蔬菜生肉。
原来梁成已经打电话回家向父母说明了小舅子的情况,他和潘云静在镇上有一套房子,想着小舅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让岳父母留在医院单独过年也太孤单了,于是提出晚上就在镇上过年,让父母过来把妹妹接回家。
但在乡下,儿子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哪有不跟儿子过节的道理呢。可考虑到梁雪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不能让她和覃柳凤一起过节,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于是七婶做了一个决定,就是过来镇上给儿子儿媳做一顿年夜饭,先和他们吃点之后,再回家给梁雪琛做一顿。
梁雪琛知道七叔七婶的好意,也清楚如果不是她回来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需要为难。于是她劝道:“你们直接在镇上吃年夜饭吧,晚上路黑不安全,就住在梁成家里,等明天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七叔犹豫了:“可是你呢……或者,你介不介意留下来一起吃年夜饭?要不我给你八叔打个电话,你到八叔那里去吃?”
梁田村有个习俗,是大年初四才算是过大年,全村一起搞流水席,还会邀请亲戚们来参加,排场十分热闹。所以除夕一般只是小家庭各自聚餐,并不会一个大家族的人都在一起吃饭。
“七叔,我又不是一个人过年,程珏陪着我呀。”梁雪琛露出笑容让七叔放心,“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只有我和程珏两个人一起过年呢。”
七婶说她不过,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告诉她菜肉都放在什么地方,又一再叮嘱她晚上要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程珏目送他们走进医院,才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梁雪琛也上了车。
“没想到今年又剩下我俩自己跨年了,不过我还挺期待的。”程珏看了一眼梁雪琛,确认她是否难过。
车子在乡间的沥青路上行驶,梁雪琛把窗打开一点,任风吹过她的脸。
“程珏,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程珏踩下刹车,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梁雪琛:“为什么这么问?”
他知道她打算跟他聊聊,所以他想认真听她说话。
“我爸不是一个好人,他脾气很坏,在我的记忆里他大多时候都喝得烂醉,一喝醉了就会骂人、打人。如果我不让让他打我,他就会骂得更难听。他没喝酒的时候一般就不说话,比起骂我,他不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对于这个世界,他很绝望。”大概就是所谓的无能狂怒,因为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把气撒到比他更弱的人身上。
“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女人,我会不会逃……会的,我也会逃,不顾一切地离开,我可能会做得更过分。”
程珏听出了她的意思:“你的理智告诉你,那个女人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对吗?”
“我知道她这么做是应该的……可是站在我的角度呢,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我带走,她把家里所有钱都偷走了一点活路都没留给我,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她来找我,说要带我走……”梁雪琛深吸一口气,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我当然很生气,所以拒绝了。但你知不知道,如果她再坚持一下下,我就同意跟她走了……”
梁雪琛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对自己怀胎生下的骨肉那么决绝,他们结婚的时候明明也是有爱的,她的出生明明也是带着祝福的。
“可我现在不想理解她的做法,我就是恨她,我就是做不到释怀!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我已经答应以后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了,就不能有这些定时炸弹时刻准备着让我崩溃,我要和自己和解,要放下这一切……”
程珏握紧她的手,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的,雪琛,不是你想这样。”
“你不需要原谅她的行为,不需要强迫自己释怀。如果没有比恨她更让你觉得好过的方法,那就继续恨呀。不谅解一个人,不代表你很坏,善良的人也可以有‘恨’这个情绪。”他与她十指交叉,“当一个人身上累积的快乐变多的时候,记忆就会慢慢把不开心的事清除掉。总有一天,你的这些无法释怀的事,会被你渐渐忘记。”
“你又给我说了一个新道理,道理有很多,我真正能做到的却很少。”
程珏笑道:“那就连道理也别听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回家吃饭、喝酒、放烟花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雪琛亲生母亲的这条线,之前我考虑的是给一个圆满的结局,比如什么原谅了母亲的苦衷之类的……但后来想想,一个从小被抛弃的孩子,哪里管得了大人的苦衷呢,也许大人没多大错,但小孩子的恨也是没错的。所以最后决定那就让雪琛继续恨吧,当恨不再是她活下去的动力的时候,恨也就渐渐被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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