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业于中国美院,一直从事绘画工作,还开过画展。
宋明珠哪怕无心,也偶然能听到别人说起他。
说的人,还是他家邻居——汤泽的舅舅和舅妈。
只是,外公外婆去世之后,汤泽跟舅舅一家不怎么来往了,他没有再来过。
汤泽一直在北京生活、工作,宋明珠也在北京念了四年书,却从来没见过。不成想,他们又在瑶里遇到了。
她心情莫名有点低落。
“他今年都二十九岁了,结婚了吗?哪怕没结婚,也该有个稳定的结婚对象了吧?”
然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宋明珠就这样出神,到了自家的小店门口。
已经是傍晚了,旅客更多。
宋明珠进了店,店里唯一的一个营业员不太认识她。毕竟,做营业员的人流动性很大,她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了。
宋明珠走到了柜台前:“阿妈,爸爸让你收工,回家吃饭了。”
孙佳慧点点头。
虽说还有客人,但今天女儿回来。
孙佳慧喊了营业员,让她过来收银,自己从柜台后面出来。
她又问宋明珠:“你行李呢?刚刚就没见你带行李。怎么回事,这次回来行李都不带,东西都哪里去了?”
第2章 薄胎瓷
宋明珠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她面上笑嘻嘻的,往妈妈身上靠,撒娇道:“放在二胖那里了嘛,他回头给我送回家。”
孙佳慧戳了下她的额头:“二胖二胖的,没大没小,那是你舅舅!”
孙二胖在小镇进出入收费站工作。
宋明珠从火车站打出租回来,出租车不能进古镇。她带了一个巨大的箱子,两个背包,热出一身汗,站在古镇门口发愁。
从门口收费处到她家,有二里地,都是铺的青砖,行李箱特别不好拖。
她还在考虑,是否让她爸爸骑电动车过来接她。
孙二胖远远看到了,就把她的行李拎到了收费站里,对她说:“你先回家,晚上下班了我给你送过去。天这么热,累不死你。”
宋明珠自然乐得轻松。
孙二胖的确是她舅舅,是她妈妈最小的一个堂弟;同时,他也是她同学,他和宋明珠同一年出生的,他们俩打小一块儿上学。
高中毕业之后,孙二胖没考上,又懒得复读,家里托关系在收费处找了个工作;宋明珠则去了北京。
几年下来,孙二胖更胖了。
她小时候还管孙二胖叫舅舅,后来孙二胖说把他叫老了,而且那些缺德的男同学会笑话他。
“再叫舅舅,我要揍你了。”
所以,她改叫了他的外号。
只是,每次她妈妈都要数落她一顿。
“知道了,舅舅、舅舅的,好像舅舅很值钱似的。”宋明珠扮了个鬼脸。
天色渐晚,古镇的光线变得暗淡。
借助这朦胧的遮掩,宋明珠问她妈妈:“阿泽哥怎么到瑶里来了?”
孙佳慧:“他说他没灵感了,最近一年多都在外面旅游。这次回来,是祭拜他外公的。
他过来看咱们,还说要画一幅你爸爸利胚的画。没想到,看了一上午,他突然问你爸爸要不要一个绘画的,他不要钱,包吃住就行。
你爸爸正缺个帮手,说不能不给钱,只是不太多。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他就留下了了,已经做了两个多月了。”
瓷器的工艺程序里,有绘画这一道。
宋明珠的爸爸虽然擅长薄胎瓷,却也不是天天都做它。
薄胎瓷工艺复杂,全靠手工,价格很昂贵。一般都是有了订单,才会做。
平常时节,爸爸会去其他的瓷器厂,帮人家利胚。
景德镇以瓷器闻名世界,工种分得特别细。
拉胚有专门的拉胚师父,利胚也有专门的利胚师父。
所谓拉胚,就是制作瓷器的第一道工序:把湿泥放在轮车上,拉出瓷器的形状。这道工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如果拉得不好,瓷器进窑去烧,会烧破的。
景德镇的拉胚师父,一天能车出几十个瓷器,收入几百元。
比拉胚师父更值钱的,是利胚师父。
拉胚做出来的瓷器,表面粗糙。现在人追求精致,因此利胚就顺势而生了。
利胚也叫修胚,就是把拉胚做出来的瓷器精修。这个精修更复杂,一不小心修得不好,更容易烧破。
因此,拉胚师父做完工,当天可以拿钱,利胚师父却要等瓷器烧出来,没有烧破,才可以按个算钱。
利胚师父的工钱,是拉胚师父的十倍还不止。
宋明珠的爸爸,平常时节去瓷器厂帮人家利胚,一天能赚上千。
只是,不可能天天有活,一个月能有半个月的生意,就算不错了。
没活的时候,他也会自己做一些手工艺品,放在孙佳慧的店里卖。
自己做的手工艺品,他自己拉胚、利胚,绘画上色和烧制。
当然,前面几道工序,不能假以人手,后面的绘画却可以托人去画。
宋明珠虽然是学中文的师范专业,却也是从小练习画画,为了帮她爸爸上色绘画。
汤泽本身就是画家,他愿意留下了帮忙,价格又不贵,宋家自然愿意收留他了。
“原来如此。”宋明珠道。
“你还记得他吧?”孙佳慧又问宋明珠。
“……有点不太记得了。”
“你这个孩子,没记性。小时候他对你多好啊,每次来都给你带礼物,衣裳鞋袜、点心玩具的。”孙佳慧说。
宋明珠笑了笑。
“他长得变了不少,对吧?”孙佳慧又对女儿道,“小时候没这么高。现在嘛,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笑,不像小时候活泼。”
“长大了,还活泼?”宋明珠接腔,“那不是成了二皮脸?”
“什么叫二皮脸?”
“北京那边的方言,就是说这个人脸皮厚、嘻嘻哈哈不知羞。”宋明珠道,然后还举例,“跟孙二胖似的。”
“啧!”孙佳慧打了下她的手背,不许她说孙家的人不好。
宋明珠佯装呼痛,母女俩一路上说说笑笑到了家。
远远的,她们闻到了家中的饭香,厨房里飘出了辣椒炒肉的香味,宋明珠打了个喷嚏,同时口水也下来了。
“有好吃的了!”她道。
她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家乡菜。
江西菜重油重辣,滋味很浓郁。江西的辣不同于川地的麻,也不同两湖的辛,它是一种很水润般的辣。
辣得更有滋味。
孙佳慧则道:“你爸爸又放了很多辣椒,医生说他胃不好,要少吃辣。”
“胡扯,哪有江西人不吃辣的?”宋明珠道。
她放开了妈妈,快步跑回了家。
厨房里已经做了好几个菜,她爸爸还在大开大合的煎炒烹炸。
宋明珠被辣椒味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还是不停赞:“爸爸,今晚做大餐呀?”
“快出去吧,看你辣的,一会儿有得吃。”
宋明珠也受不了,咳嗽、喷嚏都来了,被辣椒味道呛得不行,逃离了厨房。
晚饭刚刚摆好,宋明珠发现有两道菜是没放辣的,一个是香菇青菜、一个是蒸蛋,摆在了西边的座位旁边。
那肯定是单独给汤泽吃的菜。
外地人一开始总是吃不惯他们本地的菜,会被辣得眼泪鼻涕齐流。
宋明珠还想问,要不要去喊汤泽,他就从房间出来了。
他仍是下午那身衣裳,胸口却沾了不少的黑灰。
宋明珠也画画,知道那是铅笔灰落下的,他下午应该是在房间里忙自己的创作。
“阿泽哥,吃饭了。”宋明珠笑着招呼他,没有之前的惊讶和拘谨,只是目光不好落在他的腰腹间,否则总能想起他的腹肌和人鱼线。
汤泽则点点头。
菜上齐了,外面传来了行李箱的声音,孙二胖的嗓子比那声音更高:“姐夫,阿姐,来接一下。”
宋良还在厨房,孙佳慧就忙出去迎接,拿了宋明珠的两个包,一起运回了家。
“明珠的行李特别沉,亏得她从北京弄回来。”孙二胖抹了把脸上的汗,喘了几口粗气,“她人呢?”
宋明珠从厨房拿了一把筷子出来:“我在这呢。”
她一边放下筷子,一边说,“我爸爸烧了肥肠,二胖你不是最喜欢吃的吗?吃了饭再走。”
二胖是个不要脸的,当即坐了起来,也不等大人挽留他:“行,吃了再走。”
孙佳慧:“……”
终于做好了满桌的菜,众人入席。
二胖也认识汤泽。小时候一到了寒暑假,宋明珠就是汤泽的,二胖约她去捉知了、摸鱼都找不到她的人。
为此,二胖没少记恨汤泽。只因对方比他大七岁,不敢动手罢了。
如今再见,汤泽一副冷淡的模样,很不好亲近。别人不主动说话,他也不搭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