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她不太高兴,在不停抱怨,甚至攻击她爸爸的手艺。
汤泽笑了笑,还是小孩子的脾气。宋明珠从小就有点懒,那时候孙佳慧拜托他看着她写暑假作业时,她各种撒娇、耍赖,也会攻击汤泽,甚至攻击学校,说暑假作业毫无意义。
他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听到宋良在辩解:“工艺是传承。你活着,光为了吃饭啊?”
“活着当然要吃饭,不吃饭就饿死了。”
“也不能只为了吃饭。除了吃饭,还有更重要的。文化传承,也是重要的一个。”宋良说不出什么大智慧。
他连字也不太认识,好些都是后来自学的,只能说些通俗的道理。
“没有必要嘛。你看灯泡,它那么薄,机器一天能生产成千上万个。喜欢薄薄的东西,干嘛非要喜欢薄胎瓷呢?
薄胎瓷四十多道工艺,全部手工,这哪里是什么传承?这是糟粕。任何折腾人的东西,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宋明珠道。
这话说得过分了。
汤泽怀疑宋良要发火。
不成想,宋良对女儿是有十二分的好脾气:“有必要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咱们要传给子孙。要是将来孩子们在课本里读到了薄胎瓷,却无法亲眼所见,不是遗憾吗?”
“谁的人生里没有遗憾?”宋明珠道。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利胚。
利胚就是把拉胚做出来的瓷器,等它七八成干的时候,进行精修。
薄胎瓷的利胚,要反复上百次,才能达到一毫米以内。
厚于一毫米的,都不能算薄胎瓷。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有耐心。而宋明珠心浮气躁的,汤泽觉得她修不好。
果然,汤泽瞧见利胚刀被宋明珠狠狠扔在地上,她一上午的成果,彻底报废了,这个瓷碗被她修破了。
“爸爸,我不想学!”她哭丧着脸,“我学不会。我将来可以去教书,也可以去做文员,我不想继承你的手艺。”
“要学的。”宋良笑了笑,捡起了被宋明珠扔掉的利胚刀,重新塞回她手里,“没事,重新来。”
汤泽看到那刀,想起他刚到景德镇的时候,瞧见了还很惊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后来才知道,利胚也有专门的工具。而这个工具,只有景德镇有的卖,也只有在景德镇才有市场。
景德镇瓷器工业的细化,令人叹为观止。
“爸爸,我真的学不好。”宋明珠撒娇,故意带上了哭腔,“你看费恒东,他学了一辈子也没学会。”
“你和他不同。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成功做过一件低于一毫米厚的瓷器。但是你学了两个月,十三岁的时候就成功做了一个厚度为零点九毫米的。这是你的天赋,你跟爸爸一样,有天赋。”宋良道,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宋明珠叫了起来:“那是意外!”
“没有意外,薄胎瓷是一个精心雕琢的过程,没有任何的意外。明珠啊,你就是懒,耐不下这个心。你要学的,要不然这门手艺到你爸爸这里就失传了,你爸爸到地下去,没脸见你师祖的。”宋良道。
宋明珠:“……”
她叹了好几口气,重新拿了个七八成干的瓷碗,放在轮车上,打算重新利胚。
她真是对薄胎瓷没什么好感。
她甚至想,要是她爸爸不做,费恒东再也没办法欺世盗名,那时候更爽。
也许,她对薄胎瓷的憎恨,也是来源于此。她故意说薄胎瓷的坏话,甚至不怎么愿意专心去磨练自己的本事。
“爸爸,您也收个徒弟吧。”宋明珠一边用刀利胚,一边对父亲说。
宋良:“就像你说的,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学这个?他们都只是想学个吃饭的手艺,薄胎瓷的手艺养不活他们啊。”
这些年,有人来拜师,都是想跟宋良学利胚,因为利胚非常能赚钱。但是一提到薄胎瓷,一提到七年的学习,他们全部跑了。
宋良只能逼迫宋明珠学。
宋明珠是有天赋的,宋良希望她大学毕业之后回古镇教书,白天工作,晚上和休息日都可以练习。
但很明显,宋明珠对此兴趣不大。
“那要不你让我阿妈再生个弟弟?”宋明珠道,“既然你的孩子都有天赋,弟弟肯定更有天赋,让弟弟学嘛。”
宋良笑起来。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到时候有了弟弟,爸爸分了心不疼你了,岂不是委屈了你?”宋良道,“我可舍不得。”
宋明珠眼眶突然发热。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对她的爱,因为他们总是给予她很多,不需要她索取就会大把大把给她。
宋明珠慢慢静了心。
汤泽拿着牙刷,轻手轻脚从他们轮车的房间门口离开了。
宋明珠在房间里,做了一上午的利胚,又把一个瓷碗给修破了。
下午,她需要重新拉胚,等胚泥七八成干的时候,再利胚。
整个暑假,她一定要做出一个厚度低于一毫米的薄胎瓷,才算是完成了任务,也算是她回家给父亲的一个交代。
其实她会的,她就是在赌气。
很多时候,她也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把鸡肋的技能传下去。但这是她父亲的心血,再鸡肋她也必须学。
一上午、一下午,宋明珠累得腰酸背痛,想到父亲成年累月坐在轮车前,她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她真想让父亲安享晚年。
他们在市区有一套全款的房子。如果她能好好工作,把父母都接到市区去养老,岂不是挺好的?
“爸爸,你五十五岁退休好吗?”宋明珠和爸爸商量。
“那还有八年呢。”宋良带着口罩利胚,声音有点嗡,“要是你那时候有了孩子,爸爸就不做了,去带外孙去。”
宋明珠笑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宋明珠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了七八个未接电话,微信里也有十几条消息。
有文字消息,也有语音。
都是她男朋友周远尧。
宋明珠还以为,他是要为昨天的失约而道歉,心里腻味得厉害,很想直接删了。可她到底要给人家一个交代,所以打开了微信。
结果,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
周远尧对她进行狂轰乱炸,却不是来道歉的。
第9章 找了个小白脸男友
宋明珠打开了男朋友发过来的微信。
“怎么不接电话?”
“有事跟你说,看到了回我。”
一开始的语气,还是挺正常的,后来越来越烦躁了。
“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回,你到底在家里干嘛?明珠,你不会因为昨天的事闹脾气吧?”
“给我回电话。”
“我直接跟你说吧,半天也等不到你的电话。我这个周末休息,可以出来吃饭,你到市区来吧,还是上次约会的地方。”
宋明珠:“……”
在北京的时候,周远尧好像不这样,他那时候挺正常的一个人,很迁就宋明珠,对宋明珠也很温柔。
怎么一回到家里,他整个人的态度就变了?
亦或者,这样的周远尧,才是真正的他——一个被家长宠爱得有点骄纵的男孩子。之前没追到宋明珠,才那么假装温柔。
这么热的天,如果他真把宋明珠当女朋友,上次失约之后,就应该主动到古镇来找她,而不是叫她去市区。
好像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似的。
宋明珠想把他拉黑,从此不再见面。然而这么做,显得自己不知所谓。
她想和他见一面。
分手的话,可以见面再说,这是起码的礼数。宋明珠觉得,依照他这次的态度,他未必不想分手。
人是会变的。
宋明珠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态变了,还是周远尧的态度变了,总之她难以忍受这个男朋友了。
她给周远尧回了电话。
周远尧接起电话,就阴阳怪气的抱怨了几句:“你真是忙,电话比大明星的还难打进去。”
“我在跟我爸爸做瓷器,忙了一整天。”宋明珠说。
她是真的累了,现在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歪着脖子过去凑它。她手指酸得连拿起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到她很忙,周远尧没问她累不累,而是继续抱怨:“那你也可以把手机带身边啊。难道做瓷器,就不能带手机?瓷器是什么机密活,怕人窃听吗?”
宋明珠:“……”
她突然怀疑自己在垃圾堆里捡了个男朋友。
怎么回事呢?
在北京的时候,周远尧有过这样的吗?那时候,他好像不高兴,也不会明着说,甚至还会处处体贴。
回到家里,怎么全变了?
他这是冷暴力,想要逼迫宋明珠先开口说分手吗?这样的套路,谁教他的呢?
“……你太不负责了,你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你男朋友会想你,要联系你吗?”周远尧越说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