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压低了声音,“娘子,按理来说,二爷和冯妈妈很该亲自来给您赔个不是。但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冯妈妈是老夫人的陪嫁侍女,有老太爷在上头压着,家主管不了他们许多,就连这惩戒,还是老太爷拗不过家主,发了好大的火,才被逼着应下来的。娘子心中有气是应该的,但奴婢只求娘子别误会家主才好,家主……也有难处。”
玉奴话里有话,乔欢隐隐觉出秦世卿与老夫人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但这是秦家家事,玉奴也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她也不方便追问,只能微微一笑,拉玉奴在身侧坐下,“玉姐姐,你放心便是,我才不是随意迁怒之人。”
她是非分明的很呢,从不伤害无辜!
余光扫见桌上的弹弓,金漆描纹,纵使在这昏暗的室内,也闪烁着细碎的光点,一看就是把价格不菲的好弓。
心思一动,乔欢跳下竹榻,将高绾的衣袖放下来,用竹竿支开窗扇,探出半个身子,“家主!”
声音惊动了庭中人。
溶溶月光下,秦世卿回头看过来。
“家主,这弹弓说到底可算做伤人的凶器,继续放在我手里似乎有些不妥,不知家主可否代为保管几日?”
这不算什么大事,秦世卿很快应下,上前几步去接弹弓。
乔欢的衣裳在上药时被扯得有些松散,衣领敞得大了些,露出半块纤巧的锁骨,秦世卿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瓷白的肌肤上,好似碰到热炭般,热意直烫到耳根,晕红一片。
他默念几声“罪过”,僵硬地垂目看向乔欢握着的弹弓。最先入目的却是五根圆润的手指,白嫩得几乎看不见什么纹路。修剪干净的指甲白里透红,比染了丹寇的手指还要漂亮可爱。
被这样一双手握着,伤人的利器也变得温柔起来。弓身用金漆描绘着腾云细纹,金光点点,连同那保养得宜的玉手,似乎在昭示着主人贵不可言的身份。
乔欢,大约出身不凡。
“家主,是我这弹弓有何问题吗?”乔欢的声音落入耳中,秦世卿才匆忙回神,暗骂自己“失礼”。
他握住弓柄,避免与乔欢接触,目光继续下移,盯向冰冷的木窗框。
很好,这无情的木头,总不会让他再想歪什么了。
“若无他事,欢娘子不妨早些休息。玉奴拿给你的药膏,每日晨起与睡前各涂一次,不消两日淤青便可消退。过几日进山识竹,手臂便使得上力了。”
秦世卿走后,乔欢抱着玉奴从芜居取来的包袱滚上了榻。
解开包袱扣,乔欢取出伤了冯氏的那只铁盒,轻推凸起的方块,虚影晃出个“介”字形来,“啪嗒”一声,盖子就弹开一道缝。
只见一块圆形的羊脂玉佩,压在厚厚一沓银票上,莹润生光。
她取出玉佩,放在双目与月光间,便见有孤鹤傲然挺立,似要去追那天上月、无人境。
这是在俪城救下秦世卿后,他留下的谢礼。
他说,此玉佩乃是他的贴身之物,日后若遇难处,凭此玉佩,可去宣州秦家找他。
现在,秦世卿贴身佩戴的玉佩在她手上,而她自小不离身的弹弓也被秦世卿收在身边,这算不算……互换定情信物?
乔欢抱着玉佩,乐得滚到被子里偷笑。
一夜好眠。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山茶花,花开如火,烧遍旷野。
“家主,你瞧,好看吗?”
一朵野山茶簪在如云的发间,红艳妖冶。
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能看见扶在花边的玉手,以及红润饱满柔唇。
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走上前,将玉手握在掌中,低头,吻住了两瓣红唇。
下一刻,红艳的山茶化作满目的血,而他怀中的人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不要……不要走!”
秦世卿从梦中惊醒过来。
天际刚擦出一线白,乔欢就已收拾好,由玉奴领她前往凝霜堂。
凝霜堂是秦家授课的地方。今儿是开课头日,会有女夫子简略介绍些事项,待明日此时,才正式教授制灯技艺。
昨日天黑,又在秦世卿眼皮子底下,乔欢没敢好生看看这清澜斋的全貌。趁着今晨天光熹微,再加上秦世卿一早便出了门,乔欢才敢睁大眼睛,熟悉了一下清澜斋的布局。
是间三进三出的院子,她住在后罩房,紧邻玉奴的房间。为了照顾她的名声,秦世卿对外只说她与玉奴是旧识,所以过来同住。
浅淡的朝阳给小院拢上一团模糊的光影,一眼看去,院中只摆着套石桌石凳,无花无树,连根杂草都找不见,仿若进了千年古寺,清静且寂寥着,倒与主人很是相配。
披上道袍,秦世卿可以直接出家了。
乔欢兀自想着,刚踏出院门,兜头就与俗世红尘撞了个满怀。
秦世琛坐着肩舆,怀里搂着个美娇娘,正目光含了刀子看着她。
玉奴附耳道:“那是二爷院中的梅姨娘。”
秦世琛的目光落下来,高高睥睨着乔欢,痞笑着说:“呦,欢娘子,咱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乔欢觑了眼秦世琛的膝盖,笑了笑,“是挺有缘。只怕缘分再深一点,二爷这双腿就得跪废在祠堂里了。”
秦世琛眼眸微眯,“乔欢。”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