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问:“在莲花岭如何?”
宋之洵回:“军士军纪与战力都大有提升,若太尉得空,可前去阅兵。”
“那虞山风景如何?”高盛又问。
宋之洵犹豫一下:“虞山风景确实秀美。”
“公主呢?”高盛看着他。
公主?话题为何突然转到公主身上?这意思是,公主如何?
宋之洵心中一怔,背上几乎渗出冷汗。
他勉强假装疑惑,“太尉这是何意?”随后似乎想了起来,很快道:“之前上行宫猎杀野猎,与公主见过一面,随后就连夜下山了,公主似乎一切安好。”
“我是问你,公主的滋味的如何。”高盛说着,突然拔下背后武器架上的剑,指向宋之洵。
“宋公子,出身名门,已有婚约,却罔顾人伦淫|奸公主,你说我若直接处置了你,是不是维护了你宋家的清名?”
宋之洵知道,高盛若说杀人,那是说杀就杀,绝不会犹豫,此时此刻,死亡与他就一线之隔。
他不由跪了下去,惶恐道:“没有,我没有——”
“那你与公主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做什么?”高盛靠近一步,缓声道:“莫不是密谋杀我?”
“没有!”宋之洵知道这条罪比刚才那条更大,立刻道:“绝没有,我是与公主私下见了一面,只因……”
是公主约的他,可他实在做不到,为人臣子、堂堂男子汉,不仅无法救她出泥沼,还毫无担当将责任推给她,便只好道:“臣确实曾思慕公主,但也知实属非分之想,因见公主在山上愁闷,便与公主私下见了一面,我二人只说话片刻,县君便找来,唯恐县君误会,我便马上与公主分离,我所言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
“是吗?”高盛道:“你二人之事,理应只有天知地知,我也无从证实,要不然,你对天发誓,我便信你。”
“好,我可以发誓。”宋之洵正欲发誓,高盛道:“不是用你发誓,是用你母亲发誓。就说,若你和公主有偷奸之事,便要你母亲受万人奸|淫而死,对了,你也是这万人之一。”
宋之洵抬头,看见高盛脸上恶魔似的狞笑。
这一刻,他恨自己手无寸刃,不能削去高盛的头颅。
怎能有这样恶毒、这样龌龊的誓言,他怎能用母亲发誓……
他读经学长大,忠君之道、孝道便是宋氏门庭立族之本,他怎能发这样的誓……
“发不了?所以,你和公主便是在那山上苟且?”高盛说着,剑已要挨到他脖颈。
宋之洵立刻道:“我发誓……”
他弯下腰,垂下头,双手紧紧抓着砖石地面,一字一句道:“我发誓……若我和公主有苟且,便要我母亲……受万人奸|淫而死,我……也是其一。”
说完,他紧紧闭上眼,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好。
第20章
高盛未回话,此时柴进绪自外面进来:“太尉。”
随后柴进绪在高盛身旁耳语一句,高盛才看向宋之洵:“好了,你既发誓,我便信你了,你起身吧。”说完,倒亲自去将他扶起来:“公主身份尊贵,小桃也似我亲生女儿,我话里要是有不好听的,你也别在意。”
宋之洵沉默着不出声。
他又道:“宋夫人已在宋府,你自去见她吧,后日归营即可。”
“是,属下遵命。”宋之洵回了话,起身退出去,到院外,见到了吴庚。
吴庚满面尘土,衣衫凌乱,散着短发,竟似头上发髻被割去,一见他就跪在了地上。
“公子,我……我对不住公子……”
宋之洵一见就知道他被拉去逼问了,也知道他说八成是将所知道的全说了。
他问:“你如何说的?”
吴庚道:“小的说公子的确与公主私下见过面,小的只是候在一旁,虽不知做了什么,但时间很短,应当只是说了话。他用刀割过来小的也是这样说的。”
因为这是事实。
很明显,柴进绪最后削的是吴庚的头发,而不是脑袋。但头发被削成这样,也是莫大的耻辱。
吴庚哭道:“对不起公子,是小的守不住话……”
的确守不住,但宋之洵却能理解,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此刻他才明白,真正视死如归的大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英杰,是因为太难得。
大部分人,譬如他,譬如吴庚,都是平常人,他们怕死,他们想偷生,他自己连母亲都能侮辱,又何必苛责吴庚,要求他一个仆人用生命来换忠诚?
他喃喃道:“好了,我知道了,起身吧。”
说完,一步一步,往太尉府外走去。
回到宋家,见过多时不见的母亲,宋之洵便找借口回到了自己房中。
下人端来水给他清洗,他到铜盆前,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庞,竟不忍直视,痛不欲生。
出身在宋家,以最著名的经学大师为老师,他受着多少夸赞与吹捧长大?他们说他如松如玉,说他公子世无双,可到现在,他活成这了这样。
为人臣子,他投身奸佞,是不忠;仗着家世与皮囊得女子欢喜,意图攀附龙门,是不义;为偷生,以母亲来发誓,是不孝;天下大乱,只想着苟且偷安,是不仁……这还是他最初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就此娶了高盛侄女,在高盛脚下苟活一辈子,得一身骂名,这真是他想要的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