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媒婆一双眼在眼前女子身上打量着，眼里是止不住的满意，她一把拉过栖月的手，很是亲昵道：“你兄长知道个什么？他自然舍不得你，这是你的婚事，当然得你自己决定了。”
“再说了，”方媒婆眼珠一转，放低了声音，“你兄长现在读书……不是正缺银子么？”
栖月长睫颤了颤，攥了攥掌心，继续听她说下去。
栖月的确知道这个王员外，是当地鼎鼎有名的大户，家里美妾无数，但……
她摇了摇头，还是坚决道：“婚姻大事，自然轮不到我自己做主，方媒婆还是等我兄长回来，再与兄长细说吧。”
栖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况且兄长现在在外面找事情做，只要他们再多攒些，再省些，也能凑点出来。
“顾小娘子，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方媒婆啧啧称奇，“看来你平日的确不怎么出门，你兄长也未想过将这些烦心事告知你。”
“你兄长张逸清，得罪了白家少爷，这蕲州城谁人不知白家的权势，你兄长还能找到活做？有书斋敢让他进门，就是和白家过不去。”
栖月的确不知晓此事，她一时沉默下来，心中渐渐涌上无力感，意识到方媒婆极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所以啊，你还在纠结什么？”方媒婆言语中透出一丝势在必得，“你家应当只有你阿兄一个男丁了，不读书，去做什么？你这般珍惜着自己，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害得张逸清不能考功名，你父母若泉下有知，该如何想？”
女子敛着眸，并不答话，仿佛在思考着，阳光落在她莹白得到面颊上，美得不似真人。
方媒婆此时也不急了，专心等着她想清楚。
三年前顾府内的场景又开始在栖月眼前浮现，父亲与母亲忽然被冲进来的官兵扣押，那些人说着她彼时听不懂的话，一项项开始给清廉的父亲定罪。
那些罪名荒唐到父亲气的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从那日起，偌大一个顾家只剩下她与兄长二人苟活于世，栖月今生今世都忘不了自己是如何一日之内失去父母，忘不了要为父亲洗刷冤屈，要为顾家正名。
但她是一个女儿身，只有兄长中举了，能面见圣上，这一切才有机会。
栖月启了启唇，想说些什么，但张逸清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方媒婆，这里不欢迎你，还请你出去。”
他应该是匆匆赶回来的，说话时轻轻喘着气。
张逸清欢迎与否此时方媒婆并不在乎，她笑呵呵看着沉默的栖月，心底觉得此次八成稳了，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顾小娘子，想清楚了来东街寻我。”
方媒婆的脚步声远去，栖月抬首，见兄长正望着自己，因为愠怒而面色有些涨红，额角隐约青筋浮现，于是道：“我不会去的。”
这声音似乎有些底气不足，栖月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再次认真道：“阿兄，你且放心，婚姻大事栖月定不会自作主张，万事皆要等兄长做主。”
张逸清紧蹙的眉这才稍微松下一些，走近了些道：“小月，我知晓你素来多虑，但是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你不要为了我，为了父母或任何人委屈自己，可知晓？”
“知了，”栖月的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衣袖之上，“阿兄，你把这件衣裳脱下来吧，我再替你补补。”
“好。”张逸清换了件干活穿的衣裳，然后把身上的外衫脱给她，便去劈柴了。
栖月挑了根与衣裳一个颜色的线，穿好针，便开始缝补起来，这件衣裳已经补过许多回了，现如只外边能看个囫囵，若仔细看，便可看见隐蔽处的好几处同色补丁。
栖月揉了揉眼，心底又开始回想起方媒婆的话来，若她愿意去给王员外做妾，她与兄长便都可不用再过这种困窘的日子了。
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感觉其实是很糟糕的。
栖月侧首看了眼张逸清正在捡柴火的背影，又默默摇头，兄长希望她过得好，她何尝不希望兄长也能自在些、轻松些。
兄妹二人的晚饭是早上剩的鸡汤，再加一碗炒鸡蛋。
今夜月光很亮，应该说夏夜里的月光都很明亮，哪怕不点灯，也能将屋内摆设看得一清二楚。
张逸清今日出门找了许多的活做，但所有的书斋见他来都避之不及，更不会让他做什么，只有在码头搬卸货物的地方不怕得罪白家，还找苦工，一日三十五文，比抄书赚的多。
他闭着眼默默想着，若是可以的话，他去扛一个月沙袋，便能给妹妹添置两身新的夏衣了。
什么文人傲骨，什么名声尊严，在他今日看见方媒婆时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得护着妹妹，就算自己苦些，累些，也不能拿着卖胞妹的钱去读书，那样他如何为人兄长，又如何对得起父母在天之灵？
另一边，栖月悄悄开了窗，在月色下抓紧时间绣帕子。
最近又流行了一种新花样，据说是那些小姐夫人们喜欢的，款式不复杂，也不是牡丹、芍药这类难绣的款式，大多是兰花、青竹之类的雅物，给的价格都是十五文钱一张，但绣起来却轻松了许多。
许是实在太累了，绣花针扎到了手指，栖月连忙将手里的帕子放下，见自己没有弄脏帕面才放心。
夜色已深，栖月将手指的血吮净，强撑着绣完手里的帕子，才拖着满身疲惫上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