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清先回去与栖月交代了一声,才过去。
两人喝酒也没聊什么,慕少辞回想起在陇右的时候,陇右苦寒,特别是在冬日里,若是炭火衣物供应还未到,将士们就会拿出珍藏的酒水来喝,不过都是黄酒,入胃便开始灼烧发热。
清酒回味甘甜,只适合闲饮。
张逸清酒量的确不好,喝了两杯后便趴在桌上没了动静,慕少辞望着天边一轮弯月,独酌起来。
一直到栖月来接张逸清,他才放下酒杯。
女子身影婀娜,伴着月色而来,更像是天上宫娥,美艳到不似凡尘之人。
栖月叹口气,先将醉醺醺的兄长扶回了家,才又折返,问道:“慕大哥,我扶你回房吧。”
张逸清醉了,慕少辞也的确需要人扶着才能行走。
他看了眼身形娇小的栖月,很担心她甚至承受不住自己一只臂的重量。
见他不答话,栖月又道:“慕大哥?”
半晌,慕少辞才终于抬眸,“劳烦你了。”
他的臂只虚虚搭在栖月的肩上,手的一端悬空,只借她做个支点,并没有倾注多少力气。
不过栖月只齐他肩头,慕少辞更像是将她一只手拥在自己身旁般,有些太过亲昵。
慕少辞站起身后便顿住,他侧首看自己身旁的女子,正专心致志看着眼前的路,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忽略来自左臂上的感觉。
女子好像软到没有骨头一般,慕少辞担心自己但凡稍微重了些力气便会将她压折。
但也的确是这样,在进正屋之前有一道门槛,慕少辞今日又走了太久,迈上门槛时右腿失了力气,便往栖月的方向倒去。
栖月一慌,忙将他抱住,只是她力气太小,两人一起摔了下去,而慕少辞倒在了她的身上。
除非有正事,可他离开前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所以定然是前者。
在儿子面前压根藏不了事的慕卓诚深觉无力,重重地咳嗽两声试图强行挽尊。
“父王可要喝药?”慕少辞见他咳嗽得厉害不像是做假,不由自主地关心了一句。
慕卓诚之前接连喝了一个月苦药,再听到药就口中发苦,当即冷着脸摆手。
“不用,为父就是不小心被茶水呛到了。”
慕少辞看了眼他手边添满水的杯子,怀疑的眼神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第 185 章 肺腑之言
试图掩盖自己是被口水呛到,想在儿子面前维持残存威严的慕卓诚没再关心慕少辞的去处,落荒而逃。
接下来几日,慕少辞忙着与池奉合力安排春猎之事,同时又要提防有人暗中做乱忙得脚不沾地。
栖月倒是清闲得很,日日与黎雪鸢下棋抚琴,不时抽空去新买的宅院逛一逛,顺带着关心她的好师姑。
每次去宅院,云姿大多时候都在忙着制药。栖月就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顺手帮她递上几样东西。
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张逸清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张逸清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张逸清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栖月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栖月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