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几个深色粗布麻衣打扮的男子看似不相熟,然而他们的眼神却不时在空中交流,不时装模作样地拿起最近摊子上的物件,观赏评价几下再抛下离开。
或许他们自以为这是很高明的藏身之法,可这般相似模样的人一多就显得过分刻意。
更别提他们近乎如出一辙的观察动作。左看右瞧,贼眉鼠眼的紧张样子与四周嬉笑喧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栖月和慕少辞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栖月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慕少辞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栖月起了玩心,央着慕少辞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慕少辞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栖月,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栖月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慕少辞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喃喃道:“慕少辞,女子及笄为何要办礼?”
“常人办礼,多半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家女儿到说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后只有嫁娶这一条路吗?”一股无名的困惑和烦躁袭上她心头,她不清白,清清方才还在欢喜,为何下一刻又陷入了低潮中。
慕少辞听出她的语气,沉吟片刻才认真道:“男婚女嫁是世俗常态,可嫁人后却不止一条路可走。
“前有嫘祖事农桑、编丝绢造福后人,后有梁夫人前阵杀敌、多少男子都不敌她勇猛。世上某些傲慢短视之辈小瞧女子,以为区区婚嫁就能将女子困在后院庖厨,实则大错特错。”
慕少辞眉心微蹙,神色有些严肃:“若是有一日你成亲了,切记要事事有主见,不能被人随意摆弄。”
栖月眨眨眼,突然问:“我成亲后,我们俩就要分开了吗?”
慕少辞一愣,是啊,阿月成亲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栖月追问:“照理说是你先成亲,你成亲以后,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吗?”
栖月想,她住的屋子大,靠窗景致采光都比慕少辞的好多了。若是以后慕少辞成婚,总不能让嫂嫂和慕少辞一起挤又暗又小的破屋子。
慕少辞被她跳跃的思维砸得有些懵,猝不及防被拉进了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后才会面临的问题。他稍一设想栖月描述的场面,心中密密麻麻地浮起抵触。
他无法想象,有一日栖月会跟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后,离开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小院。
他也无法想象,有一日他们的生活里会多出一个陌生女人,占据栖月原本生活的空间。
这两种想象都让他烦躁。
慕少辞确信,在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里,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只有栖月清晰可见。
他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想着长大成亲嫁人,不害臊。”
栖月抓了颗莲子丢他身上:“清清是你先挑的话头!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慕少辞脱口而出。
溶溶月色下,少年盘腿而坐,掰着指头念念有词,全然不见他平日在外人面前清冷持重的模样。栖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双手垫在脑后,伴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闭上眼睛,随手抓了颗莲子喂嘴里,唇齿清香。
山风乍起,吹舞了四面垂柳、十里野荷,吹皱了池面的星河清月。
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
栖月心中默默想,清日千般好。
清日千般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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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栖月还在被窝里梦周公,慕少辞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二人贪凉,在荷塘里玩闹到后半夜才归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赶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慕少辞还好,栖月是彻底起不来了。刚好今日闲来无事,他干脆跑到城里,准备做一天短工。
银子总是多多益善的。
……况且,想到昨日两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儿家的及笄礼何其重要,这几年辛苦些,将来也好去银楼打支好簪子。不拘是金的还是玉的,总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栖月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慕少辞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