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染鲜血的她,在看向那孩子时,神情却又意外的柔软悲悯。
……她将一颗星球上的住民屠了个干干净净。
即使那是一颗罪孽滋生的、无可救药的星球。即使那里已经成为了刽子手的狂欢,即使那里已经没有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受害者。
督查疏漏。BA-3987行星,肆行反人道的人类试验。几个智商极高、天才一般的人物聚集到一起,短短一个月,整个星球全部沦陷。所有人无一生还。
他们将人类的身体与动物的肢体缝合到一起,看奴隶以命相搏,催生血腥野蛮的□□闹剧,面对幽暗可怖的炼狱图景,他们乐在其中。这是一群太聪明也太邪恶的人。但执政团和星安部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裴宿从黑栏中出来。或许是因为太久的战斗,她的肩膀看起来姿态很僵硬。她将寒星的尖端朝着地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三句话。
魇的数量增加了。
虚无膨胀了。
紧急防御。
她甚至将一队所有的成员都从黑栏的例行职务中撤了下来,命令他们检视帝国所有情况不明的星球。即使这意味着这需要更多的新人队员填补空缺。
全帝国。帝国疆域庞大,已知住人星球千余个。这命令太疯狂了。
但她强硬地将命令推行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恶念滋生的速度不正常,虚无正在向黑栏推进……必定是哪里出了严重的问题。不解决的话,黑栏的防护终将崩溃。
最终,她找到了BA-3987行星。但他们来得太晚了。
她的神情却意外的平静了下来,她甚至露出了笑容。她对风帷叹了口气,说这情况太严重了,赶紧把白英那小子抓过来。就驾驶着他们乘坐的太空艇过去,这是最新研发的,比起白英他们乘坐的速度足足快了几倍。要快,快把他带过来,这些人可能还有救。只有白英的净化能力还有救下这些人的可能。
她催得急。风帷面对她的命令,却第一次有些迟疑。
于是她有些恼,她说——
【喂,跟了我这么久还瞻前顾后的,怎么,我还真需要你照顾我啊?】
他听出了她的嫌弃和她语气里的熟稔,却也是多日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情绪外露。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即使心里有强烈的不安感。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时,时常会怀疑,当时裴宿是不是对他动用了能力。毕竟,即使在寻找白英的路上,他操纵仪器的手都不安得在发抖,也没有生起回去的心思。这怎么可能呢?
等他再听到裴宿的消息时,是“裴宿已死”。
她严重违反了星安部最高条例。即使BA-3987行星已经完全腐烂了,但也绝对轮不到个人的意志来决定它的命运。
他听到有人说,严儒骂裴宿,说她是个暴君。
她却说,她只是想要死者真正解脱。
因为,在那颗疯狂的行星上,连尸体都要为那群刽子手舞蹈。
“……437798,这个数目,我很清楚。所有人,属于人的意志已经丧失了。”
如果是交给联盟来决定,他们一定会考虑更为中庸看上去更为人道的方式去解决。不管怎么说,毁掉一颗住人行星,这听上去就很全民公敌。
可她却知道,那些人,已经永远地回不来了。
假如她是他们,那她宁愿死,也不愿以傀儡的形式,浑浑噩噩。
但她或许不愿意承认,在认清这一事实时,她的情绪失控了。她的心被久违的愤怒所挟持。
因为她从意识力展开的领域内,看到了一个麻木地做着魅惑人的动作的年仅五岁的孩子。这具傀儡在瞬间击溃了她的理智。
此前,她不愿意承认,她毁掉BA-3987,或许仅仅是出于愤怒吧。
……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无波,其他人从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到她的情绪。
但她却可以从严儒的表情中看出,他也在同一时间回忆起了她的事情。
他对外宣称裴宿严重违反了星安部的原则,于是她被处以极刑。她的灵魂已经消散了。
而实际上……
裴宿露出了一个笑容。
“严老,我知道错了。”
于是她看到,这位面容刚毅的老男人,嘴角的那两撇深纹似乎更明显了,嘴唇颤抖得如此厉害,她几乎怀疑他下一刻会对着她哭出来。
他,这位马尔斯的后辈,这位老前辈,这位将她从魇的利爪下救下、对她恩重如山的铁血军人——她只在马尔斯死的时候看到过他的眼泪。
严儒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对她冷哼了一声。
“当年不是嘴犟得要死?现在知道错了?”
“嗯,我知道错了。”
“那你还说要趁我没来带着这小子去炸王宫?”
裴宿咧嘴一笑。
“我开玩笑的。毕竟,如果想炸的话,我上次就把它炸掉了。”
严儒的嘴角再次抽动了一下。裴宿又无辜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执政团虽然废物,但联邦的稳定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象征……唔,但是说不定可以考虑换一下人……”
他忍无可忍,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作势要留下一个暴栗,裴宿也不躲,就那么瞅着他笑。
最终,他重重抬起,轻轻放下。他大力揉了揉裴宿的头。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