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宿点头,却没有说话,两人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她有些诧异,又抬起头,看向那新雪般的眼眸,只看到一些欲言又止的情绪。
“怎么了?”
死神看她,半晌,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消失了。
裴宿吐出一口气,轻轻后倚,靠向墙面。如沉入深水一般的情绪,将人死死困在囚笼之中,这让她心烦意燥。
眼前忽然闪过黑影,下一刻,身子一沉,冰凉的触感缠上她的腰肢,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却只带出几分如水的凉意。
那侵袭者的颊上有一道结了疤的新月形伤口,肆意而张扬,狭长眼眸狡黠一眨,他咧了咧嘴,长发拂动着,作势抚摸她的脑袋。
“乖,乖~裴宿不哭,摸摸头~”
话语说得温柔,语气却造作而刻意,活像在幸灾乐祸似的。
裴宿翻了个白眼,直接就上了手。缠上腰身的蛇身又紧了几分,她虽对那光滑的鳞片束手无策,却依然将其握在手心,狠狠一掐。
“哎呦,好……好痒……轻、轻点——”
他咬着唇,忍不住似的,喘着气在她耳边低声呻吟,尾巴尖也攀附其上,像藤蔓一般把她缠起来。如此紧密的距离,让她清清楚楚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跳。
咚,咚,心跳声醒目而沉重。
她听着这声音,皱了皱鼻子,眸中莫名起了泪意。然而,情绪尚未酝酿起来,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那作死的黑蛇又咬了她一口。
她面无表情看过去,对方恶狠狠对她吐着信子,“喂,缠绵的时候也要分心?”
“……我去你的缠绵!”
她忍无可忍,直接揪住他的尾巴,大力一扯,将人头蛇身的怪物朝远处扔去。
——拳头粗的蛇身顶个人类的头颅,哪怕那脸再帅都是一个惊悚。
黑蛇反应倒是极快,将脑袋又变了回去,扑棱了一下,在半空中竟直直转变了方向,又朝她扑过来。
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又缩了身形,化成一条袖珍小黑蛇,乌黑发亮,宛如最精致的工艺品。
等近身时,他灵活地缠绕上裴宿的手,细小的身体将她的无名指温柔笼起,张开嘴,往她掌心吐了一个戒指。
“我送的!”
黑蛇翘尾巴。
水色戒指,晶莹剔透,纹路简单,却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感。
很眼熟。她垂眸,将它拿起来,那戒指忽然化成了水,就这么不见了,一股温热暖流却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心口,令人窒息的孤寂感也随之退散了几分。
她露出了微笑。黑蛇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帮我谢谢你的主人。”
黑蛇瞬间僵了,半晌,张嘴咬住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濡湿,却并无疼痛,裴宿蹙眉看看他,忽而又是一笑,用手指夹住他的身体,将他垂着提起。她看着他澄黄的豆豆眼,神情认真,“也谢谢你。”
那戒指她认得,本来就是她流下的眼泪化成的。
死神将她的眼泪收集起来,又在她心如死灰之时还给了她。
她没有想到,那冰冷而不近人情的死神,却也会有注意到人类情绪的一天。
她站起身。黑蛇机灵,钻进了她的袖口,缠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是一枚黑玉手镯。
裴宿诧异,“你还不走?”
他气短,低沉又不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死神让我先跟着你。”
真是的,他那主人就冰块一个,明明想要安慰人,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指望人家姑娘看他的眼睛就读懂他的情绪呢?
讨人欢心这事,还得他来!
他乐颠颠缠在裴宿手上,裴宿只敛了敛眸,走向那唯一还坐着的人影。
女孩的红发在阴影里显出血一般的暗色,她回头,看向裴宿,神情冰冷,没有情绪。
“善良之人受到迫害,会想着报复吗?”
可查特一怔,抿唇眯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裴宿吐出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或许想要但不能实现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变成执念吧……”
对方没有回话,裴宿自顾自说下去,“有一朵特别漂亮的花,长在污泥中,而某天,这污泥忽然翻涌了起来,将花给吞没了。爱花的人很难过,他看着死花,心里越来越气,于是拿了铁锹,将这大片的污泥都给铲除了。他很高兴,觉得自己是给花报了仇。
“可是,他却不知道,被他毁掉的泥淖里,还有很多正在孕育着的小生命……它们原本,也有绽开的那一天。
“成为一朵花,下场是被污泥一遍又一遍吞噬。毁了那作恶的污泥,铲除了源头,然而连一些无辜的、不愿死的花种,也就此被扼杀了。那到底该怎么做呢——是看着美丽的花朵终究难逃死亡的噩运,还是全盘推翻,替所有的一切都决定好他们的命运?又或者……除了毁灭,还会有别的转机吗?”
可查特咬牙,看向她,“你神神叨叨在说些什么,什么花不花的?难道你在替修道院开脱?呵,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存在……”
“不,修道院不该存在,”裴宿微笑,“但修道院里的人们不该因为某一个专制的意志就被宣判了命运。”
女孩不为所动,挺起了下巴,“你要是一个有用的人,就该想想怎么救下我们大家,而不是在这里像个可怜虫一样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