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酪是英国人的日常食品,皮蛋是中国人的日常食品。”秦椒平静地看向镜头,“既然詹金斯先生不尊重我的国家和我的饮食文化,我的厨艺展示也就到此为止。”
顺手把一盘皮蛋从嘉宾们眼皮下抽走:“好东西不能浪费!”
眼看她走下台阶,招呼助手收拾东西,安德森惊得下台阶滑步,险些摔倒。导演的咆哮声已在耳麦中震响:
“我们要的是节目效果,不是节目事故!两分钟广告时间,无论如何安抚好那个中国女孩!”
这不仅是节目事故,秦椒心中有数,她完全还可以再升华一下,就像当初那个印度姑娘控诉炒饭文化霸凌一样,指控詹金斯的文化歧视。
“歧视”在英国是个敏感词,可以诉诸法律,也可以掀起轩然大波。
上个月她才听艾瑞克说,某球员比赛胜利后,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感谢你,小黑鬼兄弟”,遂被判种族歧视禁赛并处以巨额罚款。
傅马克说这档节目的收视率是多少来着?四百万人众目睽睽下,詹金斯除了道歉别无选择。
而最有诚意的道歉方式,当然是“以尊重的态度食用皮蛋”。
眼看对方一脸痛苦地拿起叉子,秦椒忍着笑表示这可不是她故意为难人。
“我一开始就说过,今天要呈现的是一套中国分子料理的宴席,而我的宴席每一道菜品都是相互关联的,只有一道道品尝下来,才能真正体味。”
她指指嘉宾席上的盘子:“川菜宴席的原则是先鲜后浓,再由浓转淡。薛涛干是鲜,凉拌皮蛋是浓,詹金斯先生如果错过这道菜,就不能对后面的菜品做出正确判断。”
“这真有趣!”女嘉宾听得兴趣盎然,“我迫不及待想看你的下一道菜。”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沾着“淤泥”的叉子。
红发嘉宾也露出好奇之色:“浓之后是淡?可我听说,四川菜就相当于中国的墨西哥菜,风味以浓烈著称。”
安德森只有一个期望:“你带来了古老的中国分子料理,这很棒。但我们的观众更期待观赏你的厨艺。”
詹金斯吞掉口中的皮蛋,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至少得有一道分子应该是你亲自动手,不是吗?”
“请稍等。”秦椒走向流理台,她熟悉的砧板、菜刀和食材都已经准备妥当。
她拎起一片鸡胸脯,手指满意地试过肉的弹性:“接下来我要做的是头汤。在川菜里,头汤应该是荤汤,却要荤而不油。”
“这是……鸡胸肉?”安德森对食材已感意外,再见秦椒挥刀先切丝后剁茸,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难道你是打算用鸡肉茸吊高汤?”
“从她的思路看,高汤的确也算分子料理。”詹金斯冷哼道。
“对中国人来说,高汤只是调味品,可不算一道菜,上不得台面。”秦椒做了个手势,艾瑞克揭开旁边的汤桶,露出澄澈如水的一锅,“为了节约时间,高汤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笑笑,将剁细的鸡茸收拢,换用刀背继续剁肉,每一下的力度不轻不重,堪堪剁出肉浆。
“这道分子料理,叫做‘吃鸡不见鸡’,至少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最早的文字记录出现在《成都通览》这本书里。”
她这一剁就连续不停,安德森忍不住手指厨房一角:“这里有料理机,也有均浆机,你要把鸡肉处理成任何效果都可以。”
“原因很简单,再昂贵的机器,也分辨不出肉里的筋膜,只会将筋一起搅碎。可惜,搅碎的筋还是筋,夹在肉里看不出来,却一定会影响口感。”
秦椒手下不停,顺便还教了他们和四百万观众一句中国谚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以后,红发嘉宾不禁赞叹:“说得好!正如卢梭所言,忍耐是痛苦的,但其果实却异常甜美。”
女嘉宾则似有所悟,挑起一颗薛涛干:“难怪开场会先上这个,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中国宴席菜品搭配果然充满智慧。”
于是他们嚼着薛涛干,忍耐又忍耐,直到鸡胸肉变为一滩肉泥。
秦椒用菜刀一抹,肉泥瞬间平摊成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在特写镜头下也足够光滑细腻,甚至能透出案板的底色。
就连安德森也不禁称赞:“这样的精加工完全媲美机器。”
“别急,还有筋需要挑出来,哪怕有一丁点儿吃起都不巴适。”秦椒拿起根牙签,开玩笑似的递给他,“要试试吗?”
安德森耸耸肩,回到嘉宾席一起嚼薛涛干去了。
第172章 吃鸡不见鸡,吃肉不见肉
挑完筋后,还要用特调的葱姜水给肉泥打匀上劲。上好了劲,又要加入鸡蛋清和豆粉。
平常人家要包个饺子,搓个肉圆,扭头就叫一声:“,打两个蛋清下来搅。”
看似稀松平常的一步,却是这道菜的关窍所在,且没有标准答案可抄,全凭厨师的经验和感觉。
蛋清多了肉会老,蛋清少了又凝固不好。豆粉多了浑浊,豆粉少了又松散。
秦椒不敢假以他手,自己一手搅拌,一手缓慢地将蛋清和豆粉汁一点点儿加入盆中,紧张得额上微微渗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