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窈霍然坐起, 目光看向窗外。
这里离运河码头隔着两百五十余里, 离他船破失踪的地点有着五百余里的距离……他们离得太远太远了。
前世他死时尚且在她怀里,今生若他死了……就算不能在她怀里, 也该由她亲自送葬!
唐窈抹了把眼泪,起身下床。
外头守着的丫鬟听到动静进来,“夫人……”
“打水来。”唐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是,您这是……”丫鬟一边去打水,一边关切看着。
“没事。”唐窈没有多说什么,洗漱换了身衣裳,稍微遮了遮哭红的眼眶,起身出了侯府。
这时候,靖安侯已经去了军营,唐定和余既成应当还没回来。
她带了亲兵护卫,出城去了云州营。
靖安侯正在堂内处理军务,听到唐窈过来的消息还有些讶异,抬头就见人已经进了来。
那进来的人发髻高束,只戴着一根海棠木簪,姿容朴素又干净利落,端得英气飒美。
靖安侯恍惚以为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虽二十有七,容貌却似双十年华,岁月不仅没在她身上添加皱痕,反而赋予了她更具魅力的成熟美。
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是已经长大成人,颇有些英气与锐气的大姑娘了。
靖安侯内心感慨着,目光柔和看着女儿走近,“你怎么来了?可是府里发生了什么?”
“府里没事。”唐窈摇了摇头,开口直问:“二哥他们找了那么久,可有消息?”
靖安侯顿了下,也不意外,“运河过长,要完全搜索有些困难,暂时还未有别的消息传来,你……”
“没有找到尸体,那他定然还活着。”唐窈很笃定,脸上看不出悲伤,反而更显坚定,“我想问父亲,可能推断这是谁所为?”
靖安侯静了静。
好一会儿,他回道:“谁都有可能。”
唐窈坚持问:“除了姬氏皇族的几位王爷以及崔家,还有那些人?”
她想知道,她不想连仇敌是谁都不清楚。
靖安侯沉思着,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过来,“你可知明澈近期在做什么?”
“清丈田亩,核算田赋。”唐窈过去坐到旁边。
“是。”靖安侯点头,语音仍旧和蔼,“那你可知清丈田亩,得罪的是谁?”
“崔谢等世家。”唐窈答着。
“不止。”靖安侯叹了声,“你说的那些世家早不及前朝时期。”
“前朝时期他们占据大量土地钱财,出门有私兵,在家有堡垒,对上能读文识字,可辅助天子治理百姓;对下有桑田苗种,可供黔首黎民耕种果腹;皇帝和百姓都只能忍受他们、接受他们,但到我大晋便有了不同。”
“前朝末年大乱,屠杀不少世家望族,我太/祖皇帝更是改科举取士,打压世族,重视寒庶,如我唐家、郁家皆是随太祖起来的庶族勋贵,如顾相、萧太傅等大儒皆出身寒门。”
“可世家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现今重科举、轻出身,能否当官全凭真才实学,朝堂上世家出身的官员依旧占了不少,他们的力量不可小觑,先皇以进一步改革科举,兴办学府打压世家,最后清丈田亩,挖掘世家根基——那些被他们隐藏起来的田地和佃农,都将一一浮出水面。”
“没了私兵和堡垒,又失了田地和佃农,世家便不堪一击。”
“若是先皇尚在,徐徐图之,那些所谓世家早晚土崩瓦解,奈何先皇早逝。”靖安侯轻叹,停顿了好一会儿。
“明澈,明澈到底只是臣而非君,有些事情先皇做得,他做不得,清丈土地严抓田赋,不仅阻了别人的道,还挖了他们的肉,那些人自会拼尽一切攻讦他,攻不下来便只能出杀招。”
“你问这事有可能会是哪些人?真要计较起来,不止是世家,如你我这等占据大量土地的勋贵、那些手里握有隐田隐户的高官大族,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他们就算不是真凶,也是乐见其成的帮凶。”靖安侯道。
唐窈一时无话,她想起梦里前世郁清珣杀的那些人。
前世害了她和一双儿女的不仅是郁四、崔钰和端王,还有许许多多想要乘机上位,想要改变新法的人。
他们抓不住郁清珣的手脚,便想从内部打压他碾碎他。
今生他们没能杀她和儿女,便将利刃瞄准了郁清珣本人。
她没有郁清珣那权势,做不到像他那般将所有沾边的人都宰杀干净了,但至少……她至少也该能做些什么!
“我能做什么?”唐窈强压下情绪,这般想也这般问了出来。
靖安侯温和道:“等。”
“等?”
“是,等明澈传来消息,等他下一步行动,你且安心,明澈是我女婿,若他真有事,这真凶爹一定帮你找出来,帮你报这仇!”靖安侯道。
“好……”唐窈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他真有事,我想找回他的尸体,亲眼看看,亲手葬他。”
“应该的。”靖安侯颔首。